来源:微信公众号“诗翰”
采茶女工是一个教科书般的政治议题,我强烈所有键政博主,都将这个案例作为入门案例科普。
因为从来没有哪个案例能够如此直接而赤裸的展现
当代左翼面临的现实难题,以及身份政治为什么所向披靡。
采茶女工话题的起源,其实来自2023年前后,采茶工的话题讨论
而采茶工话题的源头,又是当年新疆摘棉工的后续科普。
简单来说,当年国外媒体带新疆棉花工人节奏,之后国内媒体做了一系列的澄清报道,
分别是新疆摘棉工人,宁夏枸杞农工,陕甘麦客,以及江浙采茶工。
这几个工种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具有极强的季节性,时效性。
以信阳毛尖为例,这个品种特别极端,成熟时间就一周左右,也就是你的采摘时间就一周。一年其他时间可以慢慢施肥浇水,但采摘这个环节,必须赶在这几天,早几天,新芽没出来,晚几天,叶子会显老,只有这个时间段采摘下来进行处理,口感才最好。部分品种甚至会精确到必须凌晨起来,赶在太阳出来前采摘。当然,这是极端案例,大部分茶叶采摘时间还是有一个月左右。
这种季节性岗位,导致了一个现象,就是临时性和流动性
因为一年大部分时间都相对空闲,只有这几周需要劳动力,所以你不可能全年配备采茶工割麦工,但这几周的需求量又特别密集。采茶工麦客等特殊工种就是由此而来,他们一年的其他时间其实是在家忙自己的,只有采茶割麦的这一个月,会出来挣这个临时钱。比如你是果农,果园的时效性不强,那么你可以让别人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在割麦这个时间点出来打几周临工。这几周的收益比较高,麦客这类工种甚至存在跨省迁移。
具体收益有多高呢?报道也写的很清晰
棉花工,干满一个月能有5000,采摘时间两个月
采茶工,单天能达到300,采摘时间一个月
枸杞工按斤算,熟练工一天能有240,采摘时间90天
麦客,二十天收割季忙完能有两万,顺带,现在的麦客主流是开收割机的,纯手工的一天300,部分山区还存在。
对于许多农村地区来说,这笔钱是很丰厚的一笔收入了,
所以你会看到,很多媒体都是将这些案例视为正面案例宣传的,猛干两个月,一万块到手回家了,这还不够好吗?
时间短,单价高,季节性强,流动性大,这就是传统农业中采茶工麦客的特点。
所以这类岗位非常容易被带节奏,你把采茶工麦客的宿舍照片一放,大部分会觉得魔幻,这什么条件?就这还宿舍?这不就一个棚子吗?
但你说一天300,就干三天,三天后下一家,干满一个月一万块到手,大部分人立刻就会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临时性的,非常态的情况。
而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当代左翼路线困境的原因。
采茶工麦客这几个岗位之前就有大量报道,甚至不乏影视作品,相关报道也是从左翼,阶级劳动者的视角出发,但大部分人都比较接受。
为什么?因为收益确实比较高,达到了大家预期。
左翼是当代中国大众的出厂设置,这是有利的一面
但作为主流叙事被大家从小系统学习,也导致了各方面的讨论都非常成熟。
什么意思呢?如果是一个欧美白左,没接触过正经的左翼叙事,那么他可能会喊无限提高采茶工权益,类似多元化那套,别问工厂能不能干下去,就问你工人是不是多元化,因为他只知道这个。
但国内年轻人,只要接受过相关教育,谈到劳动权益这块,下意识反应一定是生产力叙事。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关系不能脱离生产力。哪怕不听课,这两句也随口就来。
采茶工麦客都是流动性岗位,所以你不可能要求茶农粮农全年招聘采茶工麦客,这不现实。当前茶农粮农本身也是小农经济,利润并不高,一亩地就赚一点,你要求他们招人,等于直接宣告这类小农经济的破产。
而季节性流动性的特点,又注定了他们在农忙时间的临时工地环境不会太好。很多茶农粮农,他们自己的环境也就这样。
当然,你可以强制要求,但对于小农化的现状来说,这个成本,只可能折扣进工钱里。住的好一点,那么一天工钱可能就从300变成280。这显然又是采茶工麦客无法接受的,本来就是跑出来赚辛苦钱,人家核心是到手的钱要多。
想的再多一层,甚至会考虑到,门槛的提升,先出局的是小农个体,企业化大茶园,反而容易平摊成本。
也就是采茶工和麦客,作为具象化的底层劳动者,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利左翼的阶级问题了,大众网友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普遍抱有极大同情心,你问大家支不支持提高权益,基本都是支持的。
可一旦进入正正经经的讨论阶段,好,熟悉的感觉就来了,成本,收益,可行性,生产力。
都是从小到大做试卷做上来的,只要你题目一放,都不用细看,答题框架已经摆好了
你说无视生产力,就只谈提升权益,大部分人下意识就会反对。
类似的问题还有泰山轿夫,从照片看,大家都认可很辛苦,但你说要不要取消或者抵制,大部分人会从吃饭角度觉得你过于天真。
当代左翼的底色是进步叙事,但又认可唯物主义,同时还带有宏大叙事的特点,这代表着他在讨论理想诉求的时候,会非常明确的考虑现实。
他的左脑告诉他,要为劳动者争取权益
但他的右脑经过计算,又会发现现状好像确实是相对合理的,
所以当年媒体报道,又经过大家讨论,最后发现能聊的确实不多,一条线缕下来,很难说哪一方利润特别高。
市场经济下,各方多年博弈,基本都达到了极限,现状已经是博弈后的较优解,你很难再推进了。
这两年网左经常被吐槽,本质就是源自这里,很多话题提出后,往往会被现实拷打,还存在左脑打右脑的情况
典型代表就是AI话题,当AI技术发展,淘汰普通员工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从左翼的劳动者视角,我们要站在员工一边,哪有左翼不支持劳动者的?
但从左翼的进步诉求,我们似乎又该支持AI发展,哪有左翼不支持技术进步的?
大脑宕机了对不对。
身份政治改变了这一切
当采茶工,变成了采茶女工后,你会发现,整个讨论逻辑彻底变了,原本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2023年讨论采茶工的时候,大家是以成本和收益,生产力角度去讨论。
茶农的收益有多少,采茶工的薪资上限有多少,风险和收益在哪,可持续性有多少,最后一算,300的日结是还行,市场经济多年博弈下来是比较合理的,所以这问题没什么好讨论的。
而当讨论主体变成了采茶女工后呢,你会看到很多人的叙事逻辑是什么?
300的薪资太低了,歧视女性
住宿的环境太差了,歧视女性
女性的待遇差了,那就是歧视
你说整个茶叶行业的利润就这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考虑大局?为什么我要考虑商业模式经济结构?
为什么我的日结薪资就300,难道不能日结3000吗?
你说全行业利润就1000,所以我只能拿300,那为什么不能我拿3000,你们倒贴2000呢?
不要觉得无法理解,仔细想想百万家务,是不是这个逻辑?
当讨论“采茶工”的时候,大家下意识会认为这是一个阶级问题,然后迅速的代入熟悉的生产力逻辑,开始讨论成本,收益,可行性那一套。
但当话题变成“采茶女工”时,这个问题就变成了一个道德问题,且具备极强的道德高地。这可是争取女性权益,你反对那就是歧视女性了。
这就是身份政治的威力,只管自己所代表的身份的利益,其他的所有因素,哪怕是市场逻辑,商业模式这些现实原因,也都要抛开。
所以你会看到,采茶女工话题下,很多人被指责歧视女性,因为很多人还在用三年前讨论采茶工的逻辑去讨论这个问题,谈市场经济,谈成本收益。这就是完全没跟上时代,根本没意识到议题的变化。
当讨论采茶工的时候,你可以谈成本谈收益,大家也认可你从成本收益去讨论问题。
但讨论采茶女工的时候,你要还敢谈成本,那就铁定被喷,
因为在女性这边看来,我是在争取女性权益,你怎么能谈现实谈成本呢,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你谈成本就是没人性了。
这套打法的特点在于,彻底颠覆了过去的基本盘理论
一直以来大家对政治的理解是,把自己人搞的多多的,所以要扩大己方阵营,这几乎是所有键政思潮的核心逻辑吧?
身份政治彻底颠覆了这个逻辑
为什么2023年采茶工麦客这波讨论没激起波澜,因为这一系列报道的涉及面大,所以被大家视为一个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去讨论,而一旦普遍性,就意味着客观,理性,大局。
网友们确实是左翼居多,也都认可应该帮同样底层的工人,但有人认劳动者视角,有人认市场经济,所以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采茶工一边。
也就是“采茶工”这个身份,看起来代表了更多人,代表了整个劳动者群体,但这个群体,存在明显的分歧,有劳动者视角,有市场经济视角,有人唯物主义,有人顾及大局,各方左脑打右脑下,反而消解了发声威力。
而“采茶女工”这个身份,看起来代表的群体明明更少,声音应该更弱,但其背后的群体,分歧却少的多的多,因为女性主流是身份叙事,所以没有那么多人从大局,从经济唯物的角度来反驳,也就是内耗大大减少了,所以最后的声音反而更强了。
理解这个,你就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前些年欧美白左思潮能够暴打大众。
因为白左看起来极端,但非常明确,大众虽然是大多数,但分歧却更多
德国绿党的诉求只有一个,拆掉发电站,你别管现实不现实,至少这个诉求非常明确,
什么吃饭问题,发展问题,我管你什么大局不大局的,我的诉求就是拆了发电站。
我对文明发展的定义不是吃饱饭,而是没有发电站。
而德国大众呢?有人认为火力发电站污染大可以拆,但核能应该留下,有人认为核能可以拆,但天然气比较清洁要留下,各方诉求并不统一,所以反而投不过目标明确的绿党。
你顾及大局,对面只管自己,那你怎么都投不过对面
所以这两年欧美右翼起来了,既然你无论如何都只管自己不管大局,巧了,我也是
于是中间的大局派越来越难。
某种意义上,欧美舆论的战斗力依然强悍,你可以质疑他们的立场,但不能质疑他们的技术,不论是几年前的摘棉工舆论,还是现在采茶女工背后的身份政治浪潮,都精准实现了一点
——你解释澄清的成本,远比对方提出议题要高。
对方背靠道德高地可以提出一个又一个看似道德的议题,而你脚踏现实,就需要花很多精力才能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