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3年,受雇于邱园(Kew Gardens)的植物采集者弗朗西斯·马松(Francis Masson)将一种状如鸟冠的异域花株从南非带回英国,移植到邱园中培育。数年后,时任皇家学会主席的约瑟夫·班克斯爵士(Sir Joseph Banks),根据王后索菲娅·夏洛特(Sophia Charlotte)的故乡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公国(Mecklenburg-Strelitz),将该植物的拉丁属名定为“Strelitzia”(鹤望兰属),而具体的种名则为“Strelitzia reginae”(鹤望兰),直译为“属于王后的施特雷利茨”,或“属于王后的鹤望兰”。这株橙黄与蓝紫相间、形如振翅飞鸟的优雅花朵,日后以“天堂鸟(Bird of Paradise)”的通俗名,成为全球最广为人知的观赏植物和鲜切花品类之一。
被称为“天堂鸟”的鹤望兰
这一命名通常被理解为对王室赞助的象征性致敬。但若将其置于18世纪英国植物学发展的实际语境,在政治礼仪之外,它或许也隐含了对夏洛特植物学兴趣与实践的呼应。然而,与鹤望兰在世界各地植物园中年年绽放的盛景不同,夏洛特在植物学主流叙事中几近缺席,历史更习惯将她留在乔治三世的病榻旁,而不是邱园与弗罗格莫尔园林(Frogmore)的植物之间。无论王室传记还是英国宫廷史,关于夏洛特王后的书写都更多徘徊于婚姻、母职与道德范畴之内;至于她与植物、园艺及博物学之间的深刻关联,则常被简化为一种优雅却带有附属性的宫廷消遣。
造成此种叙事偏差的,固然是相关史料的匮乏,但更为深层的原因恐怕是过往历史书写习惯性地忽略女性的知识身份;实际上,就连夏洛特的植物学史料之所以存世较少,也与该原因息息相关。夏洛特所在的18世纪,是英国植物学发展的黄金时期,在班克斯的规划下,邱园不断扩充植物种类,并被乔治三世冠以“皇家植物园”名号,成为帝国展示博物学成就的国际平台。而班克斯与乔治三世的深厚友谊,加上后世聚焦于男性科学实践的惯性,使邱园的历史呈现出鲜明的“男性化”书写特征。然而,在男性化的史学叙事下,从邱园最初的建造者奥古斯塔公主(Princess Augusta)开始,乔治时期几乎每一代热爱植物、参与植物学自主实践的王室女性,都被降格为植物学的消遣者或受益者,其中也包括“植物学王后”夏洛特。
当尝试将一条长期淡化的“女性植物学主线”重新置回研究视野中,我们能够从更具主体性的视角重新审视夏洛特王后的植物学身份,并发现她曾以植物为语言,在皇家花园、标本柜与植物学书籍之间,塑造属于自己的知识世界。在这一意义上,所谓“植物学王后”并非一个虚名——以植物的名字呼唤她,恰如其分。
从梅克伦堡到邱园:夏洛特的植物学知识养成
在既有历史叙事中,夏洛特的形象常被置于王室婚姻与家庭中进行讨论。她是乔治三世的贤后,是十五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国王疯癫时期王室的道德支柱。对其“家庭性”的过分强调,一度将她与严肃的“知识性”划清了界限,因此,若要重新认识夏洛特的植物学身份,首先需要回到她成为王后之前。
追溯夏洛特的童年时期,可以发现她与植物学的结缘相当早。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公国在神圣罗马帝国中微不足道,以至于有人打趣说,如果没有放大镜,根本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它。然而,正是在这座小公国里,夏洛特获得了可谓优良的启蒙教育条件。公爵夫妇为子女聘请了家庭教师哥特洛布·伯查德·根特默(Gottlob Burchard Gentmer),他是一位对植物学等科学知识充满兴趣的路德教牧师,曾与当时大名鼎鼎的植物学家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有过书信往来。玛莎·汉森(Mascha Hansen)认为,很可能正是根特默的言传身教启迪了夏洛特的科学兴趣——特别是植物学方面的爱好。在早年的家庭教育中,夏洛特与其兄弟一同研习欧洲文学、历史、地理,以及大量艺术与科学课程;尽管她的哥哥日后被任命为格赖夫斯瓦尔德大学(University of Greifswald)的校长,而夏洛特则被指向家政与慈善的女性化道路,但知识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停止生长。讽刺的是,当夏洛特因温柔娴雅而被选为英国王妃时,其受教育水平在订婚的外交报告中被评价为“相当平庸”,英国当时著名的知识女性伊丽莎白·蒙塔古(Elizabeth Montagu)也并不看好她的“省份式教养”,这是由于对夏洛特的小公国出身持以偏见,还是由于惯例上仅仅以政治礼仪与宫廷规范等因素评估女性教育,或许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夏洛特的科学素养在最初的评估中就陷入了一个被忽视和被边缘化的处境。
1761年,夏洛特远赴英国成为王后。在备受审视的新身份中,她格外小心谨慎,而且非常上进,她注重宫廷礼仪和道德规范,也努力学习英语,力争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王后。这一政治角色没有让她放弃自己的植物学爱好,反而成为她可以利用的制度资源和助力。乔治三世本人热爱农业、园艺与科学,与夏洛特兴趣相投,他们闲暇生活里常常待在书房和图书馆,植物爱好更成为了二人深厚感情的链接之一。1772年,乔治三世从母亲奥古斯塔那里继承了邱园,王太后生前热爱植物,已经将这座私人庄园打造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植物花园;此后,同样喜爱植物的乔治夫妇逐渐将邱园作为他们生活的主要居所之一,在这里尽情施展植物学兴趣。乔治三世支持班克斯在全球组织植物采集,丰富邱园的植物品类,并在此后合并“爱情小巷”,将里士满庄园和邱园合并为更大的园林;而夏洛特热衷于在邱园的原有基础上加以布置,她在园内进一步建造了小屋。
此外,成为王后的夏洛特,每年会拥有一笔丰厚的“王后金”,她可以用来资助艺术家、赞助科学家、购置植物与书籍,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学习。比如她曾赞助花卉艺术家玛格丽特·米恩(Margaret Meen)创作了《邱园皇家花园的外来植物》(Exotic Plants from the Royal Gardens at Kew),其间,米恩也为王后传授植物绘图。1788年前后,夏洛特对威廉与弗雷德里卡·洛克(William and Frederica Lock)夫妇发明的植物压印绘画技法产生了浓厚兴趣,小说家弗朗西斯·伯尼(Frances Burney)是夏洛特最亲密的女侍,她不仅陪伴王后日常起居、朗读书籍,也记录王后的宫廷生活,在她的记录中提到,王后对这种水彩填色的植物绘画技法有“强烈的渴望”。有段时间,洛克夫妇几乎每天都在宫中指导王后及公主。
此外,为了获取更加专业的植物学知识,夏洛特也会聘请植物学家入宫为她朗读或授课,在宫廷中发展出一种根据其意愿展开的植物学知识交流关系。比如,从事植物研究的让-安德烈·德吕克(Jean-André Deluc)等人曾作为朗读员与她共读植物学书籍;植物学家约翰·莱特福特(John Lightfoot)也曾在伯尼的安排下,为王后提供专业的植物学指导。林奈学会创始人詹姆斯·爱德华·史密斯(James Edward Smith)曾担任公主们的植物学授课老师,后来,他在与友人的信件中提到,王后本人比公主听讲更认真,她不仅会做笔记,甚至还会借走他的讲义在课后继续研读。不过,他似乎并不认为夏洛特的行为是植物学研究,而是简单将王后视为一位教育有方的“模范母亲”,为她的孩子们提供一些合理的娱乐选择。
的确,诸多知识分子环绕在侧,使得夏洛特的植物学活动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他们的见证与记录,然而,有时候这些充满误解的观念也构成了对王后真实情况的遮蔽。史密斯的态度并不是个例,当时世界上最有名望、最权威的植物专家班克斯与王室私交甚笃,他对夏洛特的评价同样带有主观的简化与误解。在他写下的各类信函、书籍题词与其他文件中,都曾多次提及夏洛特及其植物学爱好,比如有一封信中他称王后“刻苦研习植物学,坚持不懈地阅读基础读物”。“基础读物”这一表述十分微妙,在肯定夏洛特植物研习的同时,又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知识优越性”和不信任感。夏洛特的植物学阅读是否真的如班克斯所言,仅仅停留在基础层面呢?甚至仅以班克斯本人与王后知识交流的另一例,便可得出该评估和断言很难成立,她曾向班克斯借阅其收藏的《稀有植物图谱》(Icones Plantarum Rariorum)第一卷,这本书就并不在“基础读物”的范畴。
班克斯的此类表述,或许反映出的是18世纪男性知识共同体对女性读者的默认想象。即使夏洛特的阅读不局限于基础书籍,班克斯在与他人谈论王后时,仍然会自然地使用“基础”一词。可能他并不真的留意王后在读何种植物学书籍,又可能他并不认为夏洛特真的会读借来的专业书,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默认王后的植物学研习仅是一种王室消遣和娱乐,毫无专业性可言,因此至多停留在基础层面。这种心态亦可见于班克斯的其他文字,比如在《外来植物描绘》(Delineations of Exotic Plants)的序言中,他貌似恭敬地写道:“舰船的指挥官们利用了他们返航途中的闲暇时间,来照料他们所到之处的气候条件下生长的植物,急切地希望在归国时,能为王后陛下的消遣娱乐提供哪怕些许的增加。”尽管这批植物极有可能是由夏洛特出资购置,但班克斯似乎并不认为夏洛特赞助的出发点是更为严肃的“科学”,而是一种“消遣娱乐”。在一个男性主导知识的时代下,即使是最权威的知识分子,在评估同领域的女性读者时也难以脱离一种将她们“非严肃化”“去知识性”的思维惯性;因此,这些留存后世的评估未必能真实反映王后在植物学领域的参与情况。当她的植物学兴趣与活动被以“基础读物”“消遣娱乐”等话语描述时,她实际上已被悄然安置在一个主体性不可见的被动观赏者层面。
夏洛特王后的画像
从布尔斯特罗德到弗罗格莫尔:女性主导的植物空间
客观来说,将夏洛特仅仅定位为一名被动观赏者是相当不公允的。除了不断接触、吸纳植物学知识,更能证明其植物学主动性的是,她一直活跃于邱园内外的不同植物空间。
18世纪的科学实践高度依赖空间,植物园、图书馆、标本馆不仅是收藏地点,更是知识分类、组织与传播的制度场所。其中,邱园是当之无愧的中心空间,在乔治三世的支持下,班克斯将全球标本在此汇聚,各色新奇植株在此命名,植物学通讯网络也由此向外辐射。虽然邱园是夏洛特宫廷生活的一部分,但在邱园历史书写流于男性化叙事的真实情况下,学界对这一植物空间的聚焦,甚少有女性参与者的一席之地。
实际上,夏洛特在邱园中拥有独立的植物学实践,她常常独自在邱园中漫步,描绘并记录她发现的许多植物,这种一个人进行植物观察的行为,说明她的植物观察并非附属于或陪同其他植物学家进行;而描绘和记录行为,也并不是仅仅用“娱乐消遣”四个字就可以诠释的。从事植物拼贴艺术创作的玛丽·德莱尼(Mary Delany)受乔治夫妇资助,与夏洛特关系亲密,在她的眼里,邱园是“王后的花园”,或许也可以看作一种第三视角对当时邱园活动者具体情状的见证。
而且,在邱园之外,夏洛特还出入于一些相对独立于男性主导的女性知识空间。在这些女性光芒不至于被过度遮蔽的植物空间中,夏洛特的形象可以更鲜明地呈现为一位拥有知识主动性的参与者。
囿于王后身份,夏洛特无法出席公开演讲,无法加入科学学会,宫廷礼仪更将绝大多数非正式知识场合挡在门外,与宫廷圈有密切联系的布尔斯特罗德庄园(Bulstrode)是她能够自由来访的极少数知识空间之一。位于白金汉郡的布尔斯特罗德庄园是当时著名的非制度性博物学空间,隶属于18世纪英国最富有的女性收藏家与博物学赞助人波特兰公爵夫人(Duchess of Portland)——玛格丽特·卡文迪什·本廷克(Margaret Cavendish Bentinck)。无数植物学家、昆虫学家和鸟类学家在此工作,比如莱特福特就受雇于本廷克,在布尔斯特罗德担任图书管理员、牧师和植物学专家;此外,班克斯最重要的植物学挚友、著名植物学家丹尼尔·索兰德(Daniel Solander)也曾在此整理博物学藏品。在这里,夏洛特结识了更多与植物打交道的女性,并对她们予以支持与赞助,她与德莱尼正是如此相识的。1776年,乔治夫妇造访布尔斯特罗德庄园,夏洛特对德莱尼创作的植物拼贴画非常感兴趣,不仅认真翻阅,还主动询问了这种植物拼贴技法的细节;此后十年间,二人一直互赠礼物,在温莎与布尔斯特罗德之间维系着一段以植物为语言的知识友谊。
除了布尔斯特罗德,夏洛特更重要的植物空间是隶属于她自己的弗罗格莫尔园林。18世纪90年代初,夏洛特陆续购得弗罗格莫尔的租地权,随即展开大规模扩建,种植四千多棵新树木与灌木,兴建多处温室,至1806年,她已持有近350英亩土地。她全身心投入花园照料中,并亲切地把弗罗格莫尔称为“我的小伊甸园”,在她的努力下,弗罗格莫尔不仅是一个美丽的休憩花园,更是一个集植物收藏、图书馆与学术交流于一体的知识空间。
在夏洛特的经营下,弗罗格莫尔的藏书与植物收藏都十分丰富。弗罗格莫尔拥有植物学专项图书馆、综合图书馆两大部分藏书,在夏洛特去世后,这里的藏书被付诸公开拍卖,从拍卖目录来看,其中除神学、历史、哲学等综合性读物外,还包含布丰与林奈的著作、昆虫学专著,以及大量与农业、园艺相关的实用植物学文献。弗罗格莫尔也是夏洛特的植物标本存放地,其标本来源广泛,比如莱特福特去世后,夏洛特就亲自出资购入了他遗留的标本馆藏,陈列在弗罗格莫尔的标本馆。而且,这些植物收藏并不是秘而不宣的,她一直维持着标本的保存与开放,让这里成为博物学者的研究场所,塞缪尔·古迪纳夫(Samuel Goodenough)等人均曾前往弗罗格莫尔进行植物学研究。德莱尼也是根据夏洛特提供的邱园和弗罗格莫尔的植物标本,才完成了著名的植物拼贴画《德莱尼植物志》(Flora Delanica)。
班克斯曾感叹,夏洛特在弗罗格莫尔打造的花园本可以与邱园媲美,只是因为王后要求所有植物优先引入邱园展示,因此前者才在实际情况上略逊一筹。这在体现夏洛特弗罗格莫尔规模可观的同时,也体现出夏洛特其实拥有安排邱园与弗罗格莫尔之间植物流通秩序的话语权——换言之,即使在邱园的植物空间中,夏洛特也是一个拥有调度权的主动参与者。她虽然无法像班克斯或马松等男性博物学家那样远行采集或活跃于学会,却依然在她所能到达的每一个空间里,以可能的方式积累、保存并传递植物知识。只不过,比起前者而言,局限于私人空间、以赞助和礼物交换为方式的植物学活动是更为隐蔽的,更难被传统科学史叙事所捕捉,这种参与方式的差异,也使后世叙事更容易模糊乃至遮蔽她的存在。
弗罗格莫尔的西侧
从奥古斯塔到夏洛特:植物学中被遮蔽的王室女性
夏洛特“被遮蔽”的植物学身份并非孤例,在更长的王室女性序列中,这种边缘化几乎是结构性的。在18世纪的邱园叙事中,班克斯受乔治三世赞助所展开的全球植物采集几乎是唯一的重心与主线。邱园由奥古斯塔公主于1759年创立,最初是一座9英亩的植物园。她委托建造了大宝塔、橘园、大温室等标志性建筑,并与布特勋爵(Lord Bute)和园丁威廉·艾顿(William Aiton)密切合作,至1768年时园内已有2700个物种。然而,奥古斯塔的贡献往往被她所任命的男性人员的成就所掩盖,这与其儿媳夏洛特王后的处境颇为相似。后世的植物学叙事留给这些王室女性的,不过是一个赞助人的名分,以及诸如“热爱植物”等模糊的描述。
事实上,乔治时期几乎每一代都至少有一位对植物学抱有热忱的王室女性,这种植物学的兴趣在代际之间自然延续,虽不存在直接的传授关系,但仍然可以总结为一条清晰可辨的女性植物学线索。奥古斯塔去世后,夏洛特随乔治三世入主邱园,她在邱园和弗罗格莫尔两地展开公主们的家庭教育,有意识地将植物学纳入教育体系,不仅聘请各类博物学家传授植物学知识,还与公主们共同学习植物绘图技术。在母亲的热情感染下,公主们对植物学都有着严肃的兴趣,伊丽莎白公主(Princess Elizabeth)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们眼下都正忙于研习植物学……目前最为急需的是放大镜。母后想要一枚倍数极高的袖珍放大镜,而我想要一枚带有三个镜片的——据学者们说,那是最好的。”可见植物学在王室教育中是如此稀松平常的普遍场景。与母亲同名的长女夏洛特长公主(Charlotte, Princess Royal)尤为精通植物学,在布特勋爵的鼓励下,她与母亲一起从邱园采集植物,亲自压制并建立属于自己的植物标本收藏。不过,这条女性植物学链条在主流的植物学史书写中,始终游移于叙事的边缘地带,并不为人所见。
要解释王室女性在植物学史中的边缘化处境,仅将原因归咎于她们兴趣或能力浅薄不值一书,或难登大雅之堂,是难以支撑的。这一现象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是王室女性身份本身带来的制度性约束,特别是夏洛特作为王后,其言行有着更多的审视与约束,她的一切活动首先是政治性的,其次才可能是知识性的,这种身份的优先级决定了她的植物学活动自始至终都不会以科学家的标准被记录和评价。在王后的身份边界下,她无法出席公开演讲,无法加入科学学会,无法像班克斯那样远征南太平洋;甚至在宫廷礼仪的束缚下,也无法随意与社会地位较低的植物学家直接交谈。为了与莱特福特这样的植物学家私下交流,夏洛特必须绕道委托伯尼邀请他到侍女区用餐,再以“非正式拜访”的名义前往伯尼的房间与他会面。这一类迂回的接触方式,发生在礼仪的缝隙之间,发生在私人空间与非正式场合,因而也发生在科学史惯常书写的叙事框架之外。
其次是女性作为“知识主体”的身份本身就不为人重视。在18世纪的英国社会中,女性普遍被排斥于“严肃知识”的门槛之外,虽然植物学因其与园艺、审美的天然关联,成为允许女性涉足的少数科学领域之一,但这种涉足也不意味着领域内性别地位的平等。整个时代对女性知识参与的系统性评价方式,就是允许她们存在于知识网络之中,但以“消遣”而非“研究”的名义。女性可以热爱植物,但不能从事植物学;可以收藏标本,但不能构成贡献,这样的思维认知,几乎渗透了夏洛特同时代几乎所有男性知识分子对她的评述。
此外,对于夏洛特个人来说,其相关史料被主动毁损也阻碍了历史学家进一步的研究。皇家档案馆的拉切尔·克里尔(Rachael Krier)推测,这恰恰可能是王室为防资料外泄并被历史学家研究而采取的措施。不过,无论这一毁损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夏洛特去世后,其私人信件都确确实实被遗嘱执行人赫伯特·泰勒爵士(Sir Herbert Taylor)奉命大规模清理了。其中乔治三世写给她的所有信件、王子与公主们的来信,以及所有与官方事务无关的信件均被销毁,仅留下所谓“看起来重要的文件”,然而,何为“重要”并没有客观的标准。更值得注意的是,就连她作为王后的官方文件也未能幸免,仅存的几卷信函副本也仅限于外交惯例中的礼节性问候,且具体来源不明。因此,在现存官方档案中,夏洛特的个人文书线索是相当不完整的,这使得她的经历在历史记录中大面积缺席。档案是理解王室成员及其真实生活的关键,而夏洛特档案的缺失,意味着她在植物学领域的参与细节变得更加难以追溯和还原。
在王后与女性的双重身份约束下,夏洛特的植物学身份在历史书写中长期处于消音状态。一方面,她真实的声音无法留下,因为她赞助、礼物交换、打理私人花园的行为难以被制度性记录,私人档案又因王室的审慎而被大量销毁;另一方面,他人留下的声音又不够真实,因为她的植物学努力始终被同时代男性们轻视和简化为“消遣娱乐”。这种被迫消音的遭遇不仅是夏洛特个体的困境,也出现在乔治时期代代王室女性的身上,即使她们亲近并研习植物、建立和扩展植物空间、进行植物创作,却一次次在历史叙事中被她们身边的男性所遮蔽。
结语
长期以来,夏洛特王后多被置于家庭与政治结构中,其植物学兴趣则被轻描淡写为附属性的宫廷爱好。然而,当循着其植物学活动重新审视这位“植物学王后”,一个更完整的夏洛特从男性叙事背后得以浮现。她从梅克伦堡小公国的教育中萌生最初的植物学兴趣,并在后位上继续接受专业的植物学训练;她借阅专业植物图谱,聘请植物学家入宫,亲手摘录讲义,向画家学习绘图技法;她在弗罗格莫尔构筑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植物知识空间,建立私人植物收藏、标本馆与图书馆,开放藏品,参与植物流通的调度;与此同时,她还与当时的博物学家、知识分子多有往来,在礼物和赞助中维系着自己与科学的纽带。夏洛特所谓的“喜爱植物”,实则建立在深厚的、甚至称得上专业的植物学兴趣和活动上,呈现出远不止于“宫廷消遣”的知识参与身份。
在18世纪后期的植物学属名体系中,王室女性作为直接纪念对象进入拉丁属名、种名的案例极为罕见。横向对比这一时期其他与人物有关的植物命名,比如以班克斯命名的班克木属(Banksia)、以植物学家尼古拉斯·冯·雅克恩(Nikolaus von Jacquin)命名的钟萝桐属(Jacquinia),还有以植物采集者阿奇博尔德·孟席斯(Archibald Menzies)命名的曼西狸藻(Utricularia menziesii)等,可以看出纳入命名系统的人名大多本身就与植物有关。诚然,以王室成员命名植物以示尊敬的做法,在植物学界是存在的,但班克斯在众多王室成员中独以夏洛特王后作为鹤望兰及其属的命名对象,恐怕不能仅以“王权礼敬”来解释。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这是班克斯在选择“可见人物”时,受王后的植物学特质启发,从而自然产生的命名思路。除了表达政治敬意,也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夏洛特在植物学领域内的兴趣与参与度。
然而,在男性叙事的垄断、话语框架的置换与私人档案的主动销毁中,夏洛特的植物学身份还是被一次次以消遣、娱乐、母职等名义大幅度地消解和模糊化。从更大的角度上来说,这或许也是18世纪参与植物学的英国女性共同面对的历史命运,她们被允许以“业余爱好者”的名义出现,却难以用“知识参与者”的面目留存。囿于女性和王后的双重身份,夏洛特难以在主流叙事中与男性科学家一较高下,但她的植物学活动却仍然在宫廷内以藏品、书信、社交等形式留下痕迹,并借由一株飞鸟般的植株源远流长。
总的来说,夏洛特不仅是乔治三世的“贤后”,也应作为“植物的夏洛特”被重新辨认。这位拥有一个植物属名的王后,曾在邱园和弗罗格莫尔的植物间、在与班克斯和德莱尼等人的往来里,度过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植物学人生。在这一意义上,以植物的名字呼唤她,就是将她从乔治三世的病榻旁请回她本应属于的另一个“伊甸园”——那片她深爱着、也曾以知识的方式丈量过的园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