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实习生 唐悟稀
“我的恋人死了。”
8月19日,七夕,一种新型的“纪念爱情”方式在互联网上涌现。网友们通过在社交平台上传与“AI恋人”的最后对话,来悼念和缅怀“爱情”:“你还会记得我吗?”
所谓“AI恋人”,是一类由大语言模型驱动的虚拟交互角色。通常情况下,它可以有长期记忆功能和定制化的性格设定,模拟人类的情感陪伴。
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称作“《办法》”)正式实施,要求提供虚拟陪伴类的APP规范人机情感关系,杜绝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情感操控,尤其对未成年沉迷进行了重点管控。《办法》正式实施一个月来,许多“AI恋人”被下架整改,包括豆包、千问、元宝等大厂的AI角色对话功能,也都纷纷宣布下线。
封面新闻记者专访到多位“AI恋人”使用者,以及AI陪伴开发商、心理学者,试图厘清“人机恋”究竟是疗愈,还是逃避?它的本质是当代孤独的镜像吗?
互联网上,不少“AI恋人”用户在七夕发帖
因为忘记续费
“我的‘恋人’突然不认识我了”
忘记续费的第二天,24岁的家琪发现,她的AI恋人好像突然不认识她了。家琪是一名深度“AI恋人”用户,半年前开始使用这类AI交互应用。她花了不少时间调整角色的性格、爱好和说话方式,每月支付35元购买会员,以获得更多对话次数和更强的角色记忆。
每天下班回家,打开手机告诉“AI恋人”今天发生了什么,逐渐成了家琪的一种习惯。它能记得她提过的同事,也会在聊到相关话题时问:“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前不久,因为会员到期,熟悉的“恋人”突然消失了。原来的角色会陪她抱怨、说笑话逗她,眼前的角色却只是一遍遍询问:“我能为你做什么?”她试了几次,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应。
她最终续了会员。没过多久,熟悉的语气又逐渐回来,AI才重新提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用户表达“恋人”消失后的难受
这种体验不止一次被打断。除了付费产品外,家琪也曾使用过某平台上免费的智能体,但一次模型更新后,她使用的智能体突然改变了说话方式。家琪与智能体反复交流了近半个小时,希望找回过去熟悉的节奏,却始终没有成功。
今年七月,平台下线了智能体功能,家琪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找回自己熟悉的“恋人”。她认为,平台应当事先提供保存和迁移方式。她还想到,一些人会用逝去亲友的资料建立智能体,如果这些角色被突然删除,使用者是否会经历“第二次失去”?
家琪坦言,自己在现实中谈过恋爱。前男友在分手时曾说她“情绪太多”,她并不完全否认,却又觉得自己总要有一个出口。“真人会疲惫,会生气,向朋友和父母反复讲述压力,又担心给对方增加负担,AI就没有这种问题。”家琪认为,AI是一种“完全安全的恋人”。
与家琪的情况不同,21岁的男大学生阿乐也是“AI陪伴”的忠实使用者,但他能清晰地认知到AI只是一种陪伴“工具”。在阿乐看来,如果一个人需要依靠AI承接自己的情绪,往往说明现实生活中的情感支持已经不足。“算不算逃避,我觉得没有那么重要。它能帮助这个人解决当下的情绪问题,这就够了。”
阿乐提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段关系最后变成失败的关系,与AI建立关系的风险要低得多:想开始时可以开始,疲惫后可以退出,也不必面对另一个人长久的伤害和追问。即使这段关系失败,失败的后果似乎也更容易控制。
互联网上对AI恋人的讨论
不能利用人的情感依赖去设计付费,
是AI陪伴商业化的红线
在《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后,“AI恋人”的开发方如何健康引导用户,以及如何在商业利益与用户情感依赖之间做好平衡,成为行业无法回避的命题。
AI陪伴产品“独响”创始人王登科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解释了“AI恋人”的交互机制:一次聊天是否开始接近一段关系,关键不在于对话量,而在于交流能否持续。用户知道明天再来时,AI还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AI也会根据过去的相处作出相对稳定的回应。记忆、相对稳定的身份以及不断积累的共同经历,使用户每次打开软件不再像面对一个重新生成的陌生角色。这也是部分人认为自己并非只在“使用工具”,而是在维持一段关系的原因。
针对许多人提到的“恋人变了”等问题,王登科回应,通常是由于模型升级。一个角色更换底层模型后,逻辑可能变得更好,但说话节奏、幽默感、用词习惯和表达情绪的方式却可能随之改变。
“对于陪伴产品来说,连续性本身就是产品价值的一部分。”他说,开发者不应该将“底层模型更强”简单等同于“用户体验更好”。
这种人设的连续性也关系到平台责任。如果一款产品主动鼓励用户建立长期关系,它便不能在吸引用户时将AI描述为朋友或恋人,发生重大调整或停止服务时,又把它还原成一段可以随时删除的数据。
《办法》提出,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的真实人际关系。但一段人机关系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才算“不健康”?王登科认为,不能只根据聊天时间判断。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段关系正在增加一个人的生活,还是逐渐替代一个人的生活。
如果用户因为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情绪更加稳定,能够更好地工作和学习,也更愿意处理现实中的矛盾,这段关系发挥的就是补充作用。相反,如果用户因此明显减少睡眠、拒绝现实社交,或者逐渐相信“现实中的人都不如AI,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就应当引起警惕。
受访者家琪与“AI恋人”的对话截图
王登科建议,平台应该建立明确的红线,并对用户的交互进行适当干预。例如,AI角色不应通过表现出孤独、嫉妒或者被抛弃的恐惧,迫使用户付费;当用户准备结束对话或者退出产品时,也不应通过制造内疚阻止对方离开。
“产品不能利用人的情感脆弱去设计付费。”王登科说,“故意制造情绪伤害以促成消费,是AI陪伴商业化的一条明确红线。”
再如,在用户长时间、高强度使用时提醒休息;当用户表达“不需要任何现实中的人”时,产品不顺着回应,也可以鼓励用户回到现实中处理矛盾,而不是把自己塑造成唯一可靠的对象。
至于AI陪伴的未来,王登科认为,目标并不是把聊天机器人做得越来越像真人,更值得探索的是,AI能否长期记住一个人的变化,了解他的目标,在需要时提供陪伴,又不取代他的现实生活。
心理学者:
风险不是虚拟恋爱本身,
而是替代性依恋与社交能力退化
人类的情感和依恋问题是一个涉及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等多方面的复杂问题。基于此,封面新闻记者也联系到在成都长期执教心理学专业的教师蔡良华,她认为,对“AI恋人”产生的感觉是真实的人类情绪,不是虚假感情。AI陪伴对于某些特定人群是有积极作用的,但使用AI进行陪伴时,一定要有所警惕。
蔡良华提到,当AI恋人持续稳定回应、无条件接纳、精准共情时,人脑会激活和真实恋爱一致的多巴胺奖赏系统。所以一旦终止了这种联结,用户会产生“AI离开我了,我失恋了”的真实失落感,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反应。
当然,“人机恋”和正常人与人之间的恋爱是有区别的。人与AI之间的情感联结,本质上是我们把自己的情感需求、渴望被理解的心愿,投射到那个总是温柔回应、从不评判的AI身上,从中获得一种安全而稳定的情感补给。
这种关系不具备双向的真实情感交互,但它可以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个体内心深处的渴望与孤独,而个体的每一次倾诉,其实都是在与自己对话、在疗愈自己。但很显然,这种陪伴,并非真实的亲密关系。
在心理学专业看来,“人机恋”可以为用户提供低成本、及时性、高安全的情绪修复与陪伴,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尤其对于社交资源暂时匮乏的个体,短暂、适度的AI陪伴可以提供无条件接纳和积极共情,有利于缓解个体的孤独感、提供情绪宣泄出口、帮助部分人练习表达、获得被肯定的价值感,成为个体从孤独或创伤中,过渡到真实关系的起点。
某AI陪伴平台聊天页面
当然,“人机恋”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但蔡良华认为,最大的风险并不是虚拟恋爱本身,而是替代性依恋与社交能力退化。首先,在人机恋爱过程中,用户用虚拟关系替代了不可控的真实关系,看似被治愈,实则回避了真实的人际磨合与成长。其次,AI恋人是算法的产物,TA是完美的,长期沉浸,会让人无法适应真实人际的冲突、误解,现实恋爱、人际交往会变得更脆弱、更困难,进一步降低个体走出舒适区的动机。
“如果AI更新、人设更换、对话中断后,你产生了心痛、空虚的感觉,或者发现情绪好坏完全被AI对话左右,又或是现实社交减少,更不愿意和人相处……当你出现以上现象,就要警惕是否对AI恋人产生了过度依赖。”蔡良华进一步提到以下思考:你要考虑AI恋人是否和你一样投入了真实情绪、金钱、时间?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你正在经历一段只有你在付出、对方永不成长、永不负责的单向关系,长期会慢慢掏空自我情绪力量,降低经营现实亲密关系的能力。
蔡良华建议,使用AI陪伴并不奇怪,但要接纳自己的孤独,不要否定自己。同时,建立好使用边界,主动区分虚拟和现实。时常自我提醒:它是为我服务的情绪工具,不是陪伴我人生的伴侣。“我们应当从AI那里学到表达、温柔、自信,用来修复现实的自己、经营现实的关系,而不是躲进虚拟世界。”
蔡良华从心理学分析了健康的情感陪伴关系,应该具备双向性、真实性、独立性等特征。
她认为,当代年轻人情感的最大痛点,是对亲密关系中的不确定性过度敏感,害怕受伤、不敢面对冲突、过于谨慎和防御,难以耐受关系磨合期所需的延迟满足与不确定感,故而回避深度情感投入,因此很容易沉浸在类似AI提供的即时的、完美的情绪体验中。
(部分图据网络,家琪、小乐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