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30亿做一款折叠屏。”
作者丨马广宇
编辑丨李雨晨
折叠屏手机领域,从来不缺勇敢尝试的人。
与直板机不同的是,自第一款折叠屏手机面世开始,各手机厂商面对的是一条前途未知的新赛道,而在这条赛道上,手机厂商们一走就是八年。
八年期间,从诞生到可靠,再从影像到轻薄,每一次迭代都是对过往的挑战,只是遗憾的是,时至今日,折叠屏仍算不上完美。
这场“勇敢者”游戏的最后一关,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存在的问题:折痕,这一难题仿佛一道天堑,拦住了诸多手机厂商。强如苹果,早在五年前就对折叠屏产品进行研发,却因折痕问题不断跳票;早期就涉猎折叠屏产品的三星,在产品上更是战略性放弃了对折痕的探索。
但,这不意味着手机厂商放弃了对折痕的挑战。
就在今天,OPPO发布了最新一代折叠屏产品:OPPO Find N6,率领一众供应链合作伙伴正式吹响了冲击最后一关的冲锋号。除了喊出“久用平整”的口号外,更是主动将其放在门店任由消费者折叠体验;业内也一度有消息流传,苹果也将会选用类似的材料和铰链设计。
在业内看来,OPPO更像是“苦行者”,从OPPO Find N到如今的OPPO Find N6,OPPO在折叠屏手机路上笃定前行,直到现在“后发先至”。
只是如果非要定性为“后发先至”,似乎也并不准确。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是,当华为2019年在巴塞罗那展馆正式展出首款折叠屏华为Mate X时,OPPO内部其实就已经在打磨一款形态类似、平整度也相差无几的产品。
这与早年间OPPO略显保守的技术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从外界来看,事实也是如此——直到2021年,OPPO才发布第一款量产折叠屏产品OPPO Find N,对比行业先行者整整晚了两年。
但鲜有人知的是,OPPO早在2014年,OPPO创新产品研发总监成蛟,就已经带着四五个人的小团队开始了折叠屏技术的预研,并从Find N开始迭代至今,从可靠、轻薄,再做到如今全球手机产业八年时间都没做到的事——消除折痕。
回过头看,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大多是从艰苦的过往开始的,OPPO也不例外。
2014年,手机供应链市场是贫瘠的,折叠屏最核心的三样东西——屏幕、铰链、材料,供应链闻所未闻,谈及设计更是天方夜谭。
彼时,成蛟的团队凭着想象一头扎入供应链:和做翻盖机、笔记本铰链的供应链聊设计、和当时只做直屏的三星聊柔性屏,甚至不远万里跑到韩国三星周围,只为了一个可能会存在的铰链技术。
尽管四处碰壁,但幸运的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OPPO做出了第一个折叠屏Demo,并在几年之后,依靠摸索出的技术积累,做出了OPPO Find N1、OPPO Find N2两款极为成功的产品——即便此时已经是2021年。
只是在一个被问题驱动的行业,过分顺利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在Find N3开发时期,由于对OCA胶了解不深,导致这一屏幕最重要的环节出了问题,OPPO清晰意识到,前期的顺利其实一直是在“吃老本”,以至于内部没有建立相应的体系能力,后面能否做到继续迭代都是未知数。
问题解决掉后,OPPO“痛定思痛”,决议投入巨大成本进行基础能力建设,几年时间内,OPPO在折叠屏领域累计投入研发资金已经超30亿元,沉淀技术专利超3500项,折叠屏产品完成了整整五次折叠屏迭代。
实现快速迭代的背后是OPPO对于产品的追求,有OPPO员工告诉雷峰网:“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一代产品的迭代必须要解决一个问题,不然就是失败的”。
在这样的信念下,OPPO在2025年解决了折叠屏最直观的厚度问题,OPPO Find N5厚度仅为8.93毫米,是当时最轻薄的折叠屏手机,同样也拿下了出色的销量成绩。
如今,在Find N6上,OPPO背上行囊,向折叠屏领域最难解决的折痕出发。所幸,OPPO拥有一群同行者。
如何定义“先行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在成蛟的眼中,“走得稳”,远比走得快更重要。一周前,雷峰网曾与“当事人”成蛟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式的对话,或许受到OPPO工程师文化的“本分”影响,成蛟的发言格外真诚。
对成蛟而言,承认过往不是一件难堪的事,创新意味着风险,有代价、有失败、也有成功。在这份难得的坦诚下,成蛟向雷峰网分享了在OPPO面对折叠屏时代到来的茫然与决断、逆风与坚定,在一个个故事的背后,向我们展示了一份独属于OPPO人难得的勇气。
以下为雷峰网与成蛟的对话内容,内容经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雷峰网:您大概是什么时候加入的OPPO?
成蛟:我其实是2009年大学毕业我就进入公司了,那个时代互联网上我们接触的东西还不是像现在信息这么爆炸,当时对OPPO印象最深的就是它的广告,类似校园风、年轻有活力的小哥哥、小姐姐风格的广告。
因为和当时流行的韩剧风格很接近,而且当时主营的MP3、MP4在广告画面和产品上都很精美,导致同龄很多人还以为这是一家韩资公司(笑)。
我入职时签的是研发工程师的岗位,但当时我们其实是被分配到步步高的生活家电业务里面去了,做一些电磁炉、豆浆机、烧水壶相关的产品。2011年,因为公司基于业务战略的考虑,这些业务逐渐关掉,我们就全部到了OPPO手机事业部这边。
雷峰网:您进入OPPO是比较早的一批研发工程师了,还记得在那个时候OPPO内部还会发行一些《本分》杂志,对于刚进入OPPO的您来说,如何看待“本分”这一点?
成蛟:那个杂志确实很久远了,其实里面很多内容都是公司里面同事平时工作当中摘取的一些故事,或者公司领导的一些关于企业文化的讲话,当时内部还是会经常看一看。
我当时刚进入公司,有些事情我太理解,只是最直观的感受是在这种文化下觉得很舒服,但时间长了,看到了身边发生的很多故事之后,我慢慢懂了这个文化的内涵是什么,有了这一层理解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内心里其实也是这样理解的。在有这样一个契合过程后,这种文化开始慢慢去影响我们关于业务的思考,甚至一些关键决策。
这不是一个教育过程,用以前阿段举过的一个例子:如果把OPPO比作一辆公交车,能上这趟车的人是因为这群人骨子里都是这样认为的,而不是上了车之后我要拿这样一套东西去影响你、教育你。
雷峰网:在转入手机事业部后,您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接触到折叠屏手机的研发工作的?
成蛟:大概是2014年前后。我在2011年转入手机事业部后,其实还是作为工程师参与手机的研发,最后一个落地项目是OPPO Find 7,当时我就已经是做结构的PM了。在Find 7之后的下一个项目是Find 9,但那款产品当时做了两个方案,内部一直不太满意,所以当时Find 9也没有上市。
2014年,我就调到了工业设计ID团队,听起来我一个做研发的去做ID设计比较奇怪,但当时我们内部认为,要做好工业设计还是需要加深技术支撑,设计不能是纯粹的、完全脱离技术去做,所以我就带了四五个人去做ID相关的设计评估和一些技术预研方面的工作,以及形态上的创新。
比如iPhone X的刘海屏,我们在它发布前一年就已经在研究了,包括挖孔屏和折叠屏,我们都预研出来了。但对于折叠屏,说实话,只是有一个想法,折叠里面会有哪些技术创新当时其实是没有概念的。
雷峰网:2014年的手机预研部门应该会轻松一些吧?规模怎么样?
成蛟:谈不上部门,就是一个四五个人的小团队,公司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没有KPI,就是给了资源让我们大胆去想、去闯。那几年公司发展得特别快,R系列销量也非常好,在顺境当中大家对于未来的东西看得并不是特别多,所以公司能给我们一些资源,而且有着很大的空间和自由度,还是很不容易的。
对我们当时预研部门来说,虽然没有明确方向,但趋势已经有了,那就是随着内容丰富,屏幕会越来越大,所以当时我们的所有预研目标都是奔着更大的屏幕、更大的屏占比去的,无论是水滴屏、刘海屏、挖孔屏,甚至折叠屏,其实都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
01
一场属于“勇敢者”的游戏
雷峰网:看您和几位同事在2015年就申请了折叠屏的专利,当时你们对折叠屏市场的判断是怎么样的?
成蛟:说实话,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判断,因为那个时候太早了,我们去和屏幕厂家去聊折叠屏,对方甚至都没有听过,而三星这样的企业在研究院、研究中心、实验室会有相关的研究,但这些单位也不会对外开放。
印象比较深的是,当时我们在行业里找做翻盖机、笔记本铰链的供应商去聊折叠屏的铰链,他们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们当时做折叠屏的想法是,手机屏幕越来越大,那做一个可以随时翻折的手机会更方便,从这个想法出发,我们才和上游去讨论这些事情。2014年我们做了一个折叠屏手机的Demo,但那台机器是用的直板机屏幕玻璃下面的柔性屏,只能做到一些简单的弯折动作,用目前对于折叠屏叠层设计要求来看,肯定是不符合要求的。
雷峰网:那为什么停了下来,没有做下去?
成蛟:还是因为太早了,在2017、2018年我们在这一块反倒是停下来了一段时间,因为供应链不具备技术准备度,真正继续推进的话,应该是在2018年底左右,我们才投入更多人力,以立项的方式去做一些事情。
雷峰网:OPPO第一台折叠屏的铰链也是您设计的,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水滴铰链?这与当时你们申请的专利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成蛟:从2018年底开始加大投入到21年第一款OPPO Find N上市,中间差不多四年的时间,我们总共设计了十几款铰链方案,就折叠形态而言尝试了大折、小折、内折、外折,光内折我们又做了水滴和U型铰链,都做了尝试,当时华为在MWC发布的第一款折叠手机Mate X的时候,我们团队内部就有一款外折手机在打磨,也能做到同样的平整度,但没有发,因为我们觉得一些技术成熟度上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而且屏幕暴露在外是风险很高的事情。
而内折没有选择U型铰链的原因在于,U型铰链最大的问题是不对称,三星当时就选择了那样的设计,导致铰链处会特别厚,而且里面还是中空的,左边厚右边薄,从工业设计的角度来讲,它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从用户角度来说,U型里面是空的,没有什么价值,而且还会带来进沙子等等问题,握持感也不好。
雷峰网:折叠屏供应链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走向成熟的?
成蛟:折叠屏相较于直板机,里面有三个特别的点,一个是屏幕本身、一个是铰链,还有一个是材料。从这三个模块来讲,首先屏幕是入门门槛比较高的,一条产线都是三四百亿起步,所以能选择的就那么几家,从开始到现在,OPPO选择的都是三星。
而铰链门槛要低一些,所以这类供应链厂家很多。我们是一直和安费诺合作,因为以前翻盖机的铰链、滑盖机的滑轨很多都是安费诺做的,有合作基础。铰链这方面从2015年开始,已经十多年了,每一年都在迭代、进化,但如果要说供应链是从何时成熟的,我觉得这两年会相对成熟一点,在这之前都还有很多可完善、可进步的地方。
雷峰网:所以在您看来,铰链供应链厂商在两年前都还是“大浪淘沙”的状态?
成蛟:是的,早个三年还有很多厂家过来找我们,说我们做铰链,有没有机会合作?有很多结构件供应商想进来做铰链,但是现在行业里面做折叠手机的这几家终端厂家,它的供应链还是相对集中在那么几家。
雷峰网:OPPO的供应链是相对稳定的,当时你们做折叠屏时选择供应商的逻辑是什么?
成蛟:我觉得我们最开始并没有一个想得很清楚的逻辑,因为当时市场上也没有完全符合要求的供应商,即便是像安费诺这样的公司,尽管他们在翻盖机、笔电转轴领域有深厚积累,但你要是和他们说折叠屏铰链,他们也没做过。
除此之外,最大的难题是折叠屏铰链和屏幕绑得太紧了,折叠机的铰链是一个跟屏幕耦合度非常高的东西,要考虑到屏幕很多需求,首先就是要保护屏幕,其次,怎么让这个屏幕按照设想的轨迹在弯折过程中契合,所以铰链的设计加工必须对屏幕有比较深刻的理解和认知。
当时我们有个思路是去韩国找,虽然三星只做屏,但三星的周边会有一些铰链公司,这些公司过去可能因为三星找他们做过前期验证,虽然没有安费诺、AVC这类的铰链制造背景,但在折叠屏匹配上面反而更有经验一些。但我们很难和他们建立像和国内供应链伙伴的这种互信,而且因为文化、语言不同,沟通成本也非常高,最后我们发现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雷峰网:和韩国供应链合作这条路走不通,和安费诺、AVC也很难聊到一起去,所以是陷入了两难吗?
成蛟:当时是这样的,后来我们就认识到,指望供应链之间的合作是很难的一件事,因为屏幕厂家不会帮你去做铰链,而铰链厂家对于屏幕也没有动力和能力储备,OPPO作为终端厂家,只有OPPO这个角色有能力把几个技术揉合到一起。
我们很快就决定OPPO一定要自己掌握铰链的设计能力,方案一定要在自己手上。所以后面我们就一直在做技术储备和各种研究,包括刚刚讲到的各种折叠屏形态,我们有着大量的专利。从第一代Find N开始,我们的铰链方案都是我们自己做方案,然后给到铰链厂,铰链厂只负责加工,实现我们的想法。
02
被问题驱动的行业,不能只吃“老本”
雷峰网:OPPO Find N1~N3当时也都是您在负责吧,当时设计这几款产品时有没有遇到难以解决的事?
成蛟:这件事其实要分两个阶段来看,在Find N1、Find N2上我觉得我们做的非常顺,开发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市场也没什么问题,销量也是符合我们预期的,所以这两款产品基本上是成功的。
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但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顺。折叠屏作为技术难度最高的手机产品,OPPO也是行业内比较早入局的,从直觉来看应该会遇到各种各样困难,但因为我们前期做了非常多的储备工作,所以在前两代产品基本没遇到瓶颈,而且作为一个新品类,在边界的探索策略上也会更保守一些,不会相对极端。
反而真正遇到问题的是OPPO Find N3。
坦白说,我觉得从Find N到Find N3面临最大的问题不是开发过程中遇到的,而是在Find N3的开发过程中,我们发现我们整个能力体系的搭建有点跟不上了,甚至不足以支撑产品继续往下快速迭代。
你也看到我们从Find N到Find N5每一代的迭代幅度还是非常大的,这些迭代的背后是需要很扎实的研发能力平台去做支撑,但现在回过头看,我们在Find N1、Find N2时期可能一直在吃技术储备的老本,所以当我们继续往下的时候,我们没有相应的能力让这个品类走得更远,更有效的夯实整个背后的能力平台,我觉得这是最大的问题。
雷峰网:前期过于顺利,反而导致团队没有经历挫折,抓不到研发重点,以至于Find N3越做越痛苦?
成蛟:嗯,很多时候行业是被问题驱动的,只有你暴露了问题,你才发现你能力的短板在哪里,之后再去构建你的能力,搭建平台,把东西做得扎实,才能支撑你走的更远,但Find N1、N2太顺了,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暴露出相应能力上的不足,导致我们再往下快速迭代,产品发生剧烈变化时,问题暴露出来了。
雷峰网:有没有具体案例?
成蛟:我就以轻薄化为例吧,这也是整个行业都在做的事。在轻薄化的过程中,水滴铰链的半径在急剧缩小,屏幕里面各叠层的应力是在恶化的,比如高分子OCA胶它的应力水平要大幅上升,那就要对OCA胶本身的材料性能、内聚力、粘接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过去我们可能因为没出现问题,也没有发现OCA胶到底有多重要,或者我们有提前准备开发什么样的OCA胶,导致Find N3在开发过程中发现胶出问题了,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雷峰网:这个时候是产品开发中期还是后期?
成蛟:其实应该算是中期,但这相对很被动,因为屏幕的周期是很长的,迭代一轮要耗费非常多的时间,项目交付压力非常大,虽然最终在产品上市之前解决了,但这只是一个表象,背后更大的问题是刚刚提到的,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产品做剧烈的、幅度很大的快速迭代。
雷峰网:很好奇这个问题是如何被解决掉的?
成蛟:那时候是2023年,当我们发现问题后我们就开始重新构建能力。还是以OCA胶举例,以前OCA胶屏幕厂商会认为是最核心的机密,即便是合作多年的伙伴,对我们也是讳莫如深,哪怕项目开发过程中去Check一些问题,他们也不会给你开放,无法深入。
我们意识到OCA胶的重要性之后,发现它其实是非常容易出问题的一环,而且如果出问题也都是大问题,我们一定要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后来我们组建了自己的材料团队,专门做高分子材料,我们从高校引入很多人才,我们去找日本的、国内的做OCA胶的公司,和他们一起联合开发,加深我们自己对于胶材、高分子材料的认知。
当然并不是说三星会接受材料指定,三星是不接受的,但三星会接受一些技术要求规格方面的东西,这就给了我们的发挥空间,确保屏幕不会出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在解决OCA胶问题的时候,我们会很频繁地到三星那边出差现场解决问题,一待就是一周,压力特别大,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工作十多年以来压力最大的一次。
雷峰网:其实这也是OPPO深入到折叠屏供应链的起始点?
成蛟:对,在Find N3项目结束之后,我们有过很深的思考,转轴铰链、屏幕、材料,这三个是耦合度非常高的分支,原本我们内部是分为高分子材料、屏幕团队、项目开发团队三个团队,在这件事之后,我们就觉得既然这几个东西耦合度这么高,团队放在一起会更好,所以我们在组织架构上做了一些调整,这三个部门统一管理,将整个技术规划、技术预研、产品演进迭代方向的制定,放在统一的管理框架下面。
调整之后,大家在协同效率和方向统一上有了很大的提升,这也支撑了我们铰链的设计演进、屏幕的叠层设计演进、高分子材料的认知以及开发这些方面的能力。
雷峰网:Find N3最后成品出来之后,你们内部对它是满意的吗?
成蛟:N3主打的是影像,从影像竞争力来讲,N3绝对是折叠机里面影像表现最好的,直到现在应该也没有哪款折叠机的影像能超过它。只是从研发角度讲,Find N3还不够完美,我们还是希望把产品做得轻薄一些。
雷峰网:就结果而言,N3相较于其他几代确实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
成蛟:所以Find N5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厚度只有8.93毫米,是全球第一款厚度进入8毫米的折叠屏手机,优势很明显;N6则主要解决了折痕问题,这些都是能让用户一眼就看到的优点。
03
推翻计划,拥有“从头开始”的勇气
雷峰网:那是什么原因导致2024年OPPO折叠屏停更了一年呢?
成蛟:其实没停更,只是延后了上市时间。最初在Find N5上我们打算用N3的屏幕,因为重新开一块屏幕成本特别高。我们想在N3屏幕的基础上,尽量把机身做得薄一点,当时的方案能让机身厚度小于10毫米。
但后面我们觉得这个方案不够极致,折叠屏需要有足够突出的长板,所以我们下定决心重新开屏,又投入了很多资金,想把屏幕做得更大一些,但重新开屏需要额外的研发周期,因此上市时间从原来的12月份推迟到了年后,中间刚好隔了个春节。
雷峰网:Find N5的正式研发是从2023年Q3开始的,在一年半的时间里推翻了之前的架构,把厚度从9毫米左右做到8.93毫米,这个时间会不会很紧张?在这个过程中你们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成蛟:折叠屏研发周期比直板机长,一年半的时间其实很紧张,每个阶段都有很多问题要解决。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厚度做到8.93毫米,这是对产品影响最大的决策。
最开始我们计划的方案是9.2毫米,已经形成决策了,但后来我们认为,既然已经花了大代价重新开屏、推迟项目,那为什么不做的更极致一些?当时折叠屏能做到10毫米以内就已经很震撼了,我们想能不能做到8开头的厚度,哪怕8.99毫米也行,接近直板旗舰的厚度水平。
从2023年底开始,项目启动半年左右,我们决定推翻了原来的计划,最终做到了8.93毫米。
雷峰网:这个决定是团队一起做的,还是你作为负责人拍板的?
成蛟:是团队的共识。我们平时经常讨论产品,当时大家都觉得9.2毫米不太理想,认为应该再努努力,把产品做到前所未有的好,所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没有“一言堂”,也没有团队激烈争吵。研发团队内部都很认同这个目标。
雷峰网:这个决定是N5热卖的关键因素之一,推翻方案后,研发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很大的瓶颈?
成蛟:整体来讲,N5的开发比N3顺利很多,没有出现N3那样的重大挑战。虽然时间紧张、新技术带来的风险也多,但都是正常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推进过程。
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团队目标高度一致。N3的时候,产品端想做影像旗舰,开发端想做轻薄,认知上有偏差;而N5的时候,无论是产品端、ID设计、研发,还是制造端,都认同“极致轻薄”的核心目标,觉得这件事虽然有挑战,但非常有价值,大家都愿意投入足够的精力去做,协同效率很高。
第二,N3之后我们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调整了组织架构,把高分子材料、屏幕、项目开发等耦合度高的团队整合到一起;在高分子材料、屏幕与铰链耦合设计等方面的能力也有了提升,这些都为N5的顺利开发提供了支撑,没有出现N3那种让人“绝望”的问题。
雷峰网:这么看来,因为“极致轻薄”的战略使得内部目标高度统一。
成蛟:没错,有一次我去供应商那边出差,看到驻场团队每个人的桌子前面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塑胶桶,我以为是用来放零件、工具的,但原来这是“军令状”,谁做不好就提桶走人。
能看出大家都攒着一股劲,尤其是经历了N3的不完美之后,都想把N5做到极致。所以虽然整体开发比较顺,但这背后是团队所有人的用心和付出。
雷峰网:Find N3的销量没有达到百万台的盈利线,折叠屏本身是手机工业化设计的集大成者,但从当时的销量来看,并不是一门赚钱的生意。OPPO内部有没有探讨过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成蛟:在这件事上我们没犹豫过,站在企业经营角度,赚钱当然很重要,但这不是我们做决定的关键原因。我们主要从三个方面考虑:第一,折叠屏能不能体现OPPO的品牌价值,比如科技实力、创新精神;第二,产品能不能给用户带来不一样的价值;第三,折叠屏研发难度大、涉及方面多,通过研发折叠屏,可以推动公司内部研发体系和各种能力的建设,并复用到其他产品上。所以即便短期内不赚钱,我们也觉得做折叠屏有长远价值。
雷峰网:折叠屏研发过程中积累的技术对直板旗舰、平板等产品的技术提升有很大帮助?
成蛟:当然。就拿轻薄化技术来说,现在直板旗舰手机的厚度和重量成了大问题,因为影像功能不断升级,电池容量也一直在增加,这使得直板旗舰的厚度和重量几乎和折叠屏手机差不多了。折叠屏在轻薄化方面积累的经验和能力,完全可以应用到直板旗舰手机上。
04
九年风雨,与“天穹合伙人”并肩同行
雷峰网:在Find N6上我看我们提到了“天穹合伙人”的概念,您是发起人,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成蛟:“天穹合伙人”本质上就是我们折叠屏业务的核心供应链合作伙伴,比如屏幕供应商三星、铰链供应商安费诺,这些厂家从我们最开始做折叠屏预研的时候就有合作了,最早可以追溯到2018年前后。
天穹架构本身是一个融合结构设计、材料工艺、架构堆叠等多领域的系统性创新体系,所以随着业务推进,我们的合作伙伴也在不断增加。除了早期的屏幕、铰链供应商,后面还加入了材料工艺领域的合作伙伴,比如N5铰链钛合金零部件的3D打印供应商铂力特,还有上海交大这样的产学研合作机构。
所以“天穹合伙人”不是在N6才成立的,而是在整个折叠屏研发过程中,从一开始就逐步构建起来的合作关系。这次我们是以正式、隆重的方式,向外界展示OPPO在折叠屏领域的核心合作生态,核心还是长期积累的合作关系。
雷峰网:OPPO后续会不会打造类似朋友圈的模式,持续赋能天穹合伙人产业链里的合作伙伴?
成蛟:如果有需求,我们会做这样的事。在OPPO的企业文化里,我们不把供应商仅仅当成合作对象,而是当作合作伙伴。合作的关键是实现双赢,既然是合作伙伴,就应该共同进步。要是我们的帮助能让供应商提高能力,还能反过来推动我们的产品研发,这是我们乐意做,而且实际上也在做的事。
我们内部有句话,供应商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这一点不是行业里所有厂家都能做到的。
雷峰网:是的。
成蛟:所以,天穹合伙人只是一个叫法,或是一场有仪式感的亮相,这些都是形式,最核心的是OPPO对待供应商的合作态度。我们是真正的合作伙伴,而非单纯的甲乙方,大家有共同目标,相互帮助、扶持、进步,最终一起把产品做好,这才是天穹合伙人的核心内核,叫什么名称其实不重要。
雷峰网:OPPO作为中间枢纽,我们的产品设计能力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供应链的研发能力?所以才需要各供应链合力去配合OPPO。
成蛟:这点不可否认,有些我们提出的设计需求,供应链不一定能马上实现,甚至短期都实现不了,这时候我们可能需要在方案上做一些妥协和回退,这种情况是存在的。但更多时候,是我们先设计好整体方案,然后把方案拆解、转化为对供应链的具体需求,传递给各个供应商。
如果涉及到多环节协作,比如N5钛合金门板的生产,就会组织OPPO、铰链供应商安费诺、3D打印供应商铂力特三方一起评审评估,过程中可能会有方案回退,但整体的方案设计和管控还是由我们主导的。
当然,供应商也有他们的专长,比如N5钛合金门板的3D打印过程中,需要设计支撑结构防止零件坍塌变形,还有夹制具的设计,这些都是供应商的专业领域。但产品的整体形态、零件的尺寸要求、平面度要求、力学性能要求等核心指标,都是由我们来定义和把控的。
雷峰网:但供应链是可以给其他厂家复用的,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成蛟:我们对此持开放态度,也乐于做能带动整个行业发展的事。基于商业的保密期、排他领先期是合理的,毕竟企业有投入,需要相应的保障,但要求供应商独家合作就不合理了。如果只允许供应商和自己合作,却无法保障对方的业务发展,会让供应链的抗风险能力变得很差,很多供应链企业就是这样被拖垮的,这不符合OPPO的文化,我们不会这么做。
雷峰网:听说苹果也会用和Find N6类似的材料、铰链设计?
成蛟:应该吧。毕竟网上说苹果拆解我们的机器,这也是事实。(笑)
雷峰网:那聊聊OPPO最新的拳头产品N6。前两年行业有个统一的观点,因为折叠屏的物理特性,折痕不会消失,只会被无限缩小,而且用户对折痕的关注优先级不如轻薄,所以去年各家的折叠屏产品都以轻薄为核心,折痕不再是核心研发指标。
那这次N6为什么选择以折痕为突破口?核心考量是供应链技术突破、OPPO的研发技术突破,还是对产品的极致追求?
成蛟:首先,OPPO对每一代产品都有极致追求,从用户的需求和痛点出发,判断哪个问题最突出,就优先发力解决。其次,折叠屏的可靠性、轻薄、折痕等核心问题,很难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时解决,这些问题之间存在冲突,比如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撑,可靠性和轻薄就无法兼顾,这需要技术的沉淀和积累,所以只能一步步解决。
我们选择在N6上攻克折痕问题,原因有两点。第一,在相继解决了可靠性和轻薄的问题后,折痕成为折叠屏硬件技术层面剩下的核心痛点。我们认为,折痕是折叠屏硬件技术中最具技术含量的部分,也是体现厂家折叠技术综合能力的核心指标。第二,并非用户不在意折痕,相反,用户对折痕的关注度很高。我们走访市场发现,用户体验折叠屏手机时,都会上手打开、触摸,查看折痕情况,这个动作能直接反映出用户对折痕的关注。
雷峰网:既然您说每一代解决一个痛点,那下一代折叠屏产品的研发方向确定了吗?还是继续深耕折痕?
成蛟:我们天穹架构有一个“1+N”的策略,希望在产品的功能价值和情绪价值上,打造一个足够长的长板,再在其他维度做提升。Find N5、N6以及未来的N7,都在遵循这个思路演进。
而且,我们不会为了攻克新问题,放弃过往已经做好的体验,比如N5做到了极致轻薄,N6攻克折痕时,没有牺牲轻薄,下一代产品研发也不会牺牲N5的轻薄和N6的折痕,所有迭代都是在技术能力提升的基础上。第三,下一代产品的“长板”已经确定,折痕不再是核心的“长板”,但下一代产品的折痕表现肯定会比N6更好。
至于下一代的方向,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雷峰网:那从硬件角度看,您觉得整个折叠屏行业的下一代硬件演进方向会是什么?
成蛟:我非常坚信折痕会是接下来行业的核心演进方向,苹果也会重点攻克折痕问题,而苹果的行业影响力很大,会带动整个行业。再往后续航会成为核心考量,这和折叠屏的直接关联度不高,但有两个核心原因:
第一,直板旗舰的电池容量越来越大,折叠屏和直板机的电池容量差值不能太大,否则会影响用户体验;第二,AI技术在手机上的快速普及,会消耗大量电量,AI应用越广泛,对电量的需求就越大,如何让续航支撑AI的使用需求,是接下来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这几点大家可以期待一下OPPO,况且,OPPO在研发设计方面是偏激进的,更偏向进取,在技术和产品上会做更多突破尝试。
雷峰网:这种激进的思路是自上而下的共识吗?
成蛟:在折叠屏的研发上,不管是研发端的上层管理者,还是产品线、营销端,都是支持激进探索的。对于技术突破和边界探索,以及风险承受度,折叠屏团队的空间都很大。如果需要资源支持或推动相关工作,公司也会给予相应的帮助。
雷峰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给N1、N2、N3时期的自己提一些建议,您会说什么?
成蛟:其实不会提太多建议,因为回头看,当时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好,做假设没有意义。如果说有一点不足,就是没有更早地构建折叠屏研发的底层能力,若能早点布局,N3的研发会更顺利,N5、N6现在做的一些技术突破也能更早实现。
但当时并没有这方面的深刻认知,且资源投入也有所欠缺,这不能说是遗憾,毕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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