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公众号“大浪淘沙”

导演冯小刚有一个臭名昭著的言论:就是因为垃圾观众太多,才导致市场上烂片成灾。且不止一次表达过这个观点。

我认为,这完全颠倒了因果,观众的审美经验是需要培养的,审美体验是被动接受的,市面上全都是垃圾烂片、全都是不会演戏的流量明星和只想着圈钱的导演,怎么可能培养出有品位的审美呢?

毛主席说过,人正确的经验从哪里来?是从不断的社会实践中得来的。所以创作者是第一位的,观众是第二位的;艺术家们是提供内容的主体,观众们是接受内容、体验内容的客体。

从根源来讲,电影制作方和观众的权力地位是完全不对等的。制作方这一端掌握着资金、剧本开发、选角、制作、宣发、排片资源……观众能接触到什么内容、能看到什么作品,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被手握资本、掌控创作权、垄断排片渠道的创作者与片方牢牢锁死的。

正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权责对等是最基本的社会逻辑。而你们电影人把整个市场的货架上全塞满了粗制滥造的垃圾烂片,把影院的银幕全留给了面瘫的流量明星、翻拍的廉价制作、各种夹带私货的剧本、一个IP火了就无限圈钱的续作……

观众根本没有接触优质作品的机会,没有获得正向审美实践的可能,你反过来骂观众,这是何等荒谬的强盗逻辑!

诚然,观众当然拥有买票“用脚投票”的权利,但绝大多数时候,观众根本没得选。就拿疫情前的电影市场来说,那时候电影业还是比较“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确实有一些小众的、有诚意的好片子。

但是当院线近九成的排片被头部资本抱团的影片垄断,真正有诚意的中小成本作品在热门档期连在银幕上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选择更冷门的档期,所以观众走进影院,面对的从来不是“好片与烂片”的公平选择题,而是“烂片、更烂的片、超级无敌大烂片”的无奈必答题——你说这是中杯,那就是中杯好了。

这就像商圈里的正餐赛道早已被预制菜连锁垄断,你走遍商圈找不到一家用心做菜的馆子,走进西贝整本菜单全是复热的预制菜,你只能在一堆预制菜里挑个相对能入口的,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吧,这时候你非但不怪商家放弃了做菜的本分,反倒指责常年被迫吃预制菜的消费者没有美食鉴赏能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个月,《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可以彻底宣告“冯小刚谬论”的破产。这部成本仅1400万元、零明星、零宣发、全素人出演的电影,上映首日排片只有可怜的1.6%,票房377万元,业内预测其总票房不过5000万,眼看就要悄无声息地“一日游”下线。

然而,奇迹发生了——被冯小刚骂作“垃圾”的观众们站出来了。无数观众被真诚的故事所打动,化身“自来水”,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安利。排片从不足2%一路狂飙至最高48.8%,单日票房占比一度冲到84%,上演了教科书级别的逆袭。截至5月27日,其总票房已突破11亿元,预测最终指向18亿元。

其实还有很多例子可以反驳冯小刚:2014年170万成本的《心迷宫》,全是河南话剧演员,靠一个烧脑剧本就拿下千万票房;1000万成本的《宇宙探索编辑部》,也是凭借“自来水”超6500万的票房;甚至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明星,靠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打动了无数人。这些电影哪一个不是开局被资本判了死刑?哪一个不是靠观众的口碑逆天改命?

这些电影有什么共同点?无名导演、无流量明星、无天价投资、无大公司背书、无大规模宣发、无排片保送、无深入人心的IP、无炫目的特效。它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充满诚意的内容和打动人心的故事。

它们的成功路径也出奇一致:开局被市场冷遇(低排片)——凭借超强口碑(高评分)发酵——观众用上座率倒逼院线增加排片——实现票房长线逆袭。

问题真的出在“垃圾观众”身上吗?当一部诚意之作连与观众见面的机会(排片)都寥寥无几时,您又凭什么责怪观众不去支持?《给阿嬷的情书》们用近乎奇迹般的市场表现证明,中国观众对好电影的渴望和鉴赏力远超想象。

这就证明了本文开头的分析:烂片成灾的根源,是制作方的问题,不是观众的问题。观众从来没有辜负过一部诚意之作。

所以说,烂片泛滥的根源是资本逐利性和短视,不是观众眼瞎。

中国电影市场,一半是资本的提线木偶,一半是审查的人肉沙包。前者就决定了,许多项目从诞生起就不是电影,而是“理财产品”,核心逻辑是“流量明星+热门IP+饱和营销=快速套现”。天价片酬挤占了制作费,铺天盖地的宣传取代了扎实的剧本。在这个游戏里,电影质量是最不重要的KPI,如何炒高热度、拉高股价、完成对赌、给幕后大佬洗钱才是关键。

宣传和发型,就是资本控制电影市场的手段。观众的“自主选择”其实是被排片和营销深刻影响的,因为我们毕竟没有办法开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很多优质国产片和文艺片的排片率不足 1%,而烂片凭借资本优势能拿到 50% 以上的排片,且有铺天盖地的水军和刷来的好评,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起跑线。

正如上文所述,观众走进电影院,面对的是一个个烂片“预制菜”,本身就是一个周末休闲,你很难要求观众在选择电影时像高考选志愿一样全面深刻地考察信息,所以很容易被资本操纵的宣发误导。其实冯小刚本人就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他2013年执导的《私人订制》豆瓣评分仅5.9,被广泛批评为 "圈钱之作",但票房却高达7.1亿。他自己亲身证明了:烂片不需要好观众,只需要好排片和强宣传。

但即便在这种巨大的不平等之下,观众们也没有辜负每一部诚意之作。《给阿嬷的情书》横空出世就狠狠地打了冯小刚之流的脸:让他看看,究竟是没有好的作品,还是没有好的观众?事实上,观众从来不需要悬浮的幻梦,他们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好的作品从来都不会被辜负,只要你愿意沉下心来,扎根生活,贴近人民,用真心换真心,就一定能收获观众最热烈的掌声和实打实的票房收益。

“垃圾观众”这个词,暴露的是精英的傲慢与双标。

你凭什么定义“垃圾”,是有什么量化的客观标准,还是基于你的主观判断?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它将多元的、合理的观影需求,粗暴地贬低为一种审美和道德缺陷。仿佛大众娱乐是一种原罪。

然而,看电影本就是多样的。有人为了思想冲击,有人为了情感宣泄,有人就图个轻松快乐。这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需求不同。冯导早年的《甲方乙方》《大腕》等贺岁片,在当时也被一些文化精英视为“不入流”的通俗喜剧,反而是那些“垃圾观众”用一人一票,把他冯小刚捧上了“贺岁片之王”的位置。如今站在山巅,转而用类似的精英口吻批判大众,这其中的姿态转换,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吃饱了骂厨子”。

进一步看,这种话语背后还隐藏着对文化民主化的深层不安。在传统媒体时代,文化话语权高度集中在少数专业群体手中。而在数字时代,人人皆可发声,豆瓣评分、弹幕评论、短视频解读构成了全新的评价体系。当“专业影评人”的权威被普通观众的集体评价所动摇时,“垃圾观众”的指责,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正在消散的文化特权的一声叹息。

更具反讽意味的是,这种批评往往陷入自我指涉的悖论。那些被归为“垃圾”的观影偏好——对强烈情感的渴求、对类型化叙事的喜爱、对明星魅力的追随——恰恰是电影工业赖以建立的基础。好莱坞的全球成功,正是建立在对这些“基础需求”的精细把控之上。用否定大众基本诉求的方式来维护某种“纯粹性”,无异于在否定电影作为大众艺术形式的根基。

我曾说过《征服》这部电视剧从被各大卫视嫌弃到意外爆火的过程:

片子拍完后更惨,高群书抱着样片跑遍了全国所有的电视台和发行公司,得到最多的就是一句诘问:“你这剧保火吗?”某位业内大佬评价:“这拍的根本不是电视剧,没人看。”

最后是一个西安开饭店的女老板,想转行投资电视剧,但是没有任何影视方面的经验,手头预算也不足,捡漏以450万的价格买下了版权。高群书忙活一整年,只赚了30万,连借债的利息都不够(那时候通货膨胀阶段,利率很高的,尤其是高导还借的抵押贷款,铁铁不够利息)。

《征服》最初在几家电视台的非黄金档播出,几乎没有宣传,反响平平。直到2003年3月南京台黄金档播出,正面对打同期热播的《射雕英雄传》。结果播出第一天《射雕》还领先两个点,仅仅两天后,《征服》就完成了反超。更惊人的是,南京台紧接着重播一遍,收视率居然和首播一模一样。

很快,全国各大电视台纷纷跟进,《征服》的收视率一路飙升,在北京台影视频道播出时,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收视率直接冲到了16个点,成为了当年收视率冠军。光碟卖到脱销,街头巷尾的音像店里,到处都在放这部剧。那个花450万买版权的女老板,最终赚了超过1000万;孙红雷一夜爆红,片酬从一集1000块直接涨到8万;只有高导自己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但是高导并不在乎这个,他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从来没想过这部剧会火,我只是想拍一部我自己想拍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征服》最伟大的地方:当所有的资本都在追逐大制作、大明星、大IP的时候,总有一些人,愿意用最朴素的方式,去记录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样子。

时间最终会证明,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真实。

这就很具有说服力,电视台领导、业内大佬都不看好这部剧。因为按照他们的经验没有明星、拍摄粗糙的作品就不配火。但是铁一般的事实打了这些“业内精英”的脸,又一次说明一个颠簸不破的道理——

你不辜负观众,观众也不会辜负你。

所以说,我们的文艺创作,必须回归人民立场、群众路线,才能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我们看2026年春节档的8部主力影片,没有一部触碰当下普通人的真实生活,没有一部敢直面春节里年轻人要面对的房贷压力、职场困境、婚育焦虑、养老难题,没有一部能捕捉到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真实情绪与期待。我们在银幕上,能看到悬浮的赛车手中年逆袭,能看到架空的大漠武侠江湖,能看到虚拟的梦境宇宙奇观,能看到封闭空间里的谍战博弈,唯独看不到我们自己的影子,看不到普通人的烟火气与真实人生。

但是越来越多的投资制作方,为了规避审查风险、为了所谓的讨好全年龄层、为了稳赚不赔,主动阉割了自己的表达欲,放弃了电影记录时代、触动人心的核心功能。他们把自己关在豪宅里、豪车中,脱离群众、脱离实践,拍出来的作品自然悬浮空洞、毫无灵魂,只剩下“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

早年间中国影视的立身之本,正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的现实主义创作,无数聚焦工农兵、聚焦平凡劳动者的作品,始终把人民群众当成创作的主角,把现实生活当成创作的唯一源泉。也正因如此,这些作品才能跨越时间,被一代又一代观众铭记于心。

正如上文所述,随着资本大举入局并主导影视行业,这套创作根脉被彻底斩断,近三十年来,整个行业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脱实向虚”与价值扭曲:现实主义题材被不断边缘化、甚至被污名化,拍普通人的生存困境被骂 “卖惨”“传播负能量”,拍底层劳动者的真实人生被认定 “没有商业价值”,反而是悬浮的豪门恩怨、奢靡的精英生活、虚无的仙侠玄幻、勾心斗角的宫斗宅斗,一步步霸占了银幕与荧屏,成了行业创作的主流。

戴锦华教授在香港岭南大学的一次讲座中,提到了一位非常有经验的文化产品出品人,评价一部戴教授力推的文化作品,认为其不能畅销,而不能畅销的原因是——因为“居然还在写底层”。

在这种病态的创作导向下,整个影视圈的嫌贫爱富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影视作品里的主角,渐渐从工人、农民、普通市民,变成了投行精英、金牌律师、豪门少爷、霸道总裁,他们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平层,过着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永远光鲜亮丽、无所不能;而普通人、底层劳动者,要么被塑造成懒惰、愚昧、贪婪的负面工具人,要么被写成等着精英阶层施舍与拯救的可怜虫,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主体性与光芒,甚至连劳动创造价值的基本常识都被颠覆——普通人想改变命运,从来不是靠自己的双手与奋斗,而是靠嫁入豪门、被贵人提携、靠运气一步登天。

这本质上就是在美化资本、合理化贫富分化与阶层固化,把嫌贫爱富的拜金主义,包装成了人人向往的“励志人生”。更恶劣的是,这种价值滑坡最终走向了明目张胆的封建复辟:那些年泛滥成灾的宫斗剧、宅斗剧,从来不是批判封建皇权与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反而把嫡庶尊卑、男尊女卑、皇权至上的封建糟粕,包装成了爽文看点,教观众如何在吃人的封建等级体系里争宠夺权、往上攀爬,把人身依附、权术倾轧、等级压迫当成了值得推崇的生存法则。

就连当下泛滥的甜宠剧、霸道总裁叙事,本质上也是封建皇权的现代变种 —— 手握绝对权力与财富的男性,就是现代版的“皇帝”,而等待被宠幸、被拯救、失去独立人格的女主,就是现代版的“妃嫔”,看似是甜宠浪漫,骨子里却是对封建人身依附关系的复辟,是对独立、平等、自由的现代文明价值的彻底背弃。

而这又双叒叕回到了“冯小刚之问”的话题: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是观众吗?难道是广大人民群众吗?当然是不!恰恰是手握创作权、资本权、话语权的影视生产方——不是观众不爱看贴近群众的作品,而是这些影视从业者,早已被资本的快钱养懒了、养娇了,他们住在豪宅里、混在封闭的精英圈子里,早已脱离了人民群众的真实生活,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耐心、更没有能力深入基层、扎根实践,去观察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去记录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对他们而言,拍悬浮的豪门戏、仙侠戏、宫斗戏,不用出门、不用调研,在摄影棚里、在酒桌上就能编完剧本,不仅风险低、周期短、来钱快,还能顺理成章地植入奢侈品广告、讨好资本方,何乐而不为?而现实主义题材,要触碰真实的社会议题,要面对不可控的审查风险,要花大量的时间深入生活,还没法随便植入高端广告,在逐利的资本与懒惰的创作者眼里,自然成了 “吃力不讨好” 的赔本买卖。

更讽刺的是,正是这群亲手把现实主义创作连根拔起、把影视圈变成拜金主义与封建糟粕温床的从业者,反而抱着冯小刚式的精英主义傲慢,把行业的堕落全盘甩锅给观众,骂观众审美低下、只爱看烂片,可他们永远不敢承认,观众的审美是被内容供给塑造的,当整个影视市场的货架上全都是脱离生活、嫌贫爱富、充斥封建糟粕的垃圾,观众根本没有真正的选择余地。

他们更不敢面对毛主席早在延安时就指明的文艺创作根本方向: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当一个行业彻底背弃了人民群众,脱离了现实生活,把创作当成了资本逐利的工具,把文化糟粕当成了圈钱卖点,它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人民群众彻底抛弃,而春节档一年比一年严重的口碑滑坡、票房遇冷,不过是这场背弃早已注定的必然反噬。

不过也不要过于悲观,在这样一片浮躁的创作土壤里,我们还能看到《我不是药神》《漫长的季节》和《给阿嬷的情书》等良心之作:它们没有流量明星加持,没有炫目的特效堆砌,没有刻意的煽情和狗血的冲突,只是老老实实地把镜头对准了那些被遗忘的普通人,它们让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真实的情感力量。

我们期待未来能有更多这样的作品出现。它们不必追求宏大的叙事,不必制造激烈的冲突,只要能真诚地记录这个时代,真实地展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就能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因为这些作品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个体的生命故事,更是我们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它们传承的,不仅仅是一个个朴素的道德准则,更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血脉。

一个民族的文艺如果不能为其最普通的劳动者立传,不能在时代的阵痛中发出人民真诚的回声,那么它注定是苍白无力的。唯有回归现实,回归人民,愿意为无名者立传,愿意为时代留痕,中国影视才能真正找回自己的根与魂,才能真正拥有穿越时间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