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一号冰川

清明前后，有些逝去值得哀悼，有些消失还来得及阻止。

天山一号冰川，世界上离大城市最近的冰川，正在以每年约五米的速度退缩。从1959年被持续观测至今，它的面积已缩减近20%。科学家预测，如果气候变化的速度不变，2090年前后，它将彻底消失。

我们不希望那一天真的到来——不希望有一天，"去看冰川"变成一件需要提前预约的事，更不希望某一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裸露的砾石，和一块写着"此处曾有冰川"的石碑。

清明祭的是已逝。

它，还没走。

从乌鲁木齐市区出发，向南一百二十公里，翻过后峡的盘山公路，就到了天山深处的胜利达坂。这里，海拔三千八百到四千五百米之间，有一片沉默了将近五百万年的冰雪体。

这就是天山一号冰川。形成于约480万年前，是世界上离大城市最近的冰川，也是中国观测时间最长的冰川。1959年中国科学院在此建站，此后六十多年不曾中断。

正因记录如此完整，它被世界冰川监测服务机构列为全球参照冰川之一——它的每一次消融，都是气候变化写给人类的信。

然而，这颗活化石，正在死去。

▲新疆天山冰川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2016年年度报告

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面积已缩减近20%，目前以平均约5米/年的速度持续后退。冰川末端形成了数米高的陡峭冰崖，冰面上的裂隙宽达三四米、深达数十米。天山冰川观测试验站站长王飞腾说，按照当前速度，2090年前后它将彻底消失。

更紧迫的是：冰川舌状末端的部分区域，预计2026年就会消失。

那不是遥远的未来。那是今年。

它正在消融

1993年，冰川的冰舌末端第一次发生分裂——持续升温让原本相连的冰体分成了东、西两支，从此再没有合并过。

▲WGMS 2021年度报告-天山一号冰川（URUMQI GLACIER NO. 1）

三十年后，西支末端已经消融成一堵五米高的冰崖。冰面上的裂隙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一道道无声的伤口，也让每一次野外作业都暗藏风险。科研人员最揪心的，不只是消融本身，而是它的节奏。

冰川融水是乌鲁木齐河的重要补给，支撑着下游四百多万人的用水。多年来融水量持续走高，近七八年却一直在高位震荡。

王飞腾判断，天山一号很可能已经跨过了消融加剧的"临界点"——越过这道坎，它作为"固体水库"的调节功能，将不可逆地衰减。

就像一个持续透支的账户，存款已经不多了。冰川里还埋着另一种无可替代的东西：冰芯。那是千年气候信息的封存，是自然给人类留的档案。

但如今，大量夏季融水渗入冰体，早已破坏了内部结构。

王飞腾说，现在已经无法从这里钻取出具有研究价值的冰芯了——"就像一瓶被打翻的墨水，模糊了古籍原有的字迹。"

那些字，永远读不回来了。

科研人员的坚守

在一号冰川工作，意味着每天在宽达数米、深达数十米的裂隙旁边行走作业，意味着随时面对极端天气、高寒缺氧和冰崩的威胁。

研究员牟建新曾在一天之内经历两次险情：一次滑坠冰面，靠花杆卡住石缝保住性命；一次落入冰湖，被同事紧急拉起。这样的地方，能长期坚持的人并不多。

王飞腾估计，中国目前全职研究冰川的人，含在读学生，可能不足50人。

他们也在想办法替冰川多争取一点时间。

2020年，团队率先在四川达古冰川试验"给冰川盖被子"——用隔热反光的土工布覆盖冰面，减少热量直接作用于冰体。结果显示，每年可减缓消融厚度约1米。随后在天山一号的试验区，数据显示可减少总消融量34%。但这能从根本上救回一号冰川吗？

不能。

王飞腾和前任站长李忠勤的判断是一致的：拯救冰川的唯一办法，是阻止全球变暖。

盖被子也好，人工增雪也好，都是西西弗斯在推石头，明知无法逆转，依然推。王飞腾后来想通了这件事的意义：哪怕只是让更多人看见冰川的处境，让一些人因此在生活里少排一点碳，那也值。不需要宏大，只需要被看见。

保护措施

看见冰川处境的，不只是科研人员。

过去十年，新疆对天山一号冰川采取了一系列真刀真枪的保护措施。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天山一号冰川

叫停旅游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号冰川曾是热门景点，游客可以乘车直抵冰舌末端。汽车尾气排放的黑碳颗粒落在冰面，让冰川吸收了更多热量。2014年，自治区政府正式发文，全面禁止旅游活动，通往冰川的道路设立检查站，非科研人员一律不得进入。

改道216国道

原来的国道紧贴冰川经过，每天成千上万辆重型货车产生的扬尘和尾气，是冰川长期承受的污染源。新疆投入数亿元，开凿隧道、架设高架桥，将国道改线绕开核心区。2021年工程完工后，周边降雪，比以前白了。

清理矿区遗留

2023年，检察机关在巡查中发现附近一处闭矿遗留了大量深色矿渣，随风吹向冰川，加速融化。两个月内，违规建筑拆除，数千吨矿渣清运，地表重新植草。

退牧还草

冰川周边夏牧场曾有大量牛羊，牲畜踩踏破坏草甸，粪便污染融水。政府实施禁牧，引导核心区牧民迁往山下定居。哈萨克族牧民哈里木，如今在萨尔达坂乡经营一家农家乐。

他说，小时候放羊，伸手就能摸到冰；后来冰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离开熟悉的牧场，他说他想通了："没有了冰川，就没有了水，草场最终也会干掉。我们搬下来，是为了保住源头。"

尾声

从叫停旅游到改道国道，从清运矿渣到牧民下山，这些年发生在天山深处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

背后是真实的代价：数亿元的工程投入，无数人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科研人员在裂隙边上年复一年地守着。没有人觉得这是别人的事。

这或许正是新疆人和这片土地之间最朴素的关系——不是口号，不是表态，是一个牧民说"我们搬下来，是为了保住源头"，是一个研究员在消融的冰面上继续竖立花杆，是一条国道为了一座冰川改变了走向。

一号冰川流下的水，今天依然在流。流进乌鲁木齐河，流向下游的城市和农田，流进四百多万人每天拧开水龙头的那一刻。

它还在。

趁它还在，我们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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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叶丽娜、阿丽耶

版      块：一眼新疆

作      者：姚雨膨

校      对：古丽巴努

排      版：姚雨膨

后      台：叶丽娜

图片来源：网络、微信公众号@新疆生态环境 @南方周末 @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