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静

工资到账的那天,许知南通常不会立刻买东西。

她会先打开几个软件:信用卡、花呗、房租转账、水电燃气,还有上个月分期买下的一台筋膜枪。那些数字一笔笔从账户里划走时,她坐在地铁上,手机屏幕被车厢灯光照得很亮。她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一种很具体的疲惫:自己辛苦工作一个月,似乎不是为了这个月怎么生活,而是为了给上个月的生活补票。

她并不是一个收入很低的人。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外包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出头,租一间带独卫的小房间,通勤四十分钟。刚毕业那两年,她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过上一种“像样的生活”:香薰、瑜伽裤、周末探店、节假日旅行、医美体验卡、朋友生日时体面的礼物。很多东西并不算贵,贵的是它们都可以被分期,都可以“下个月再说”。

最让她感到危险的,不是某一笔大额消费,而是钱变得不再像钱。买一杯奶茶时,付款页面默认选择“分期”;买一件外套时,平台把总价拆成好几个月付款;连打车软件都会提醒她,开通免密支付会更方便。许知南慢慢发现,消费的痛感被技术磨平了,账单却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时间来找她。

后来她关掉了花呗,注销了信用卡,把购物软件里的“先用后付”和小额免密全部关闭。她给自己定了一条很笨的规矩:没有存够的钱,就不买;会让下个月难受的东西,就不要。

这不是一个人的情绪。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2025年初发布的《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显示,90后一代的负债率达78.3%。这个数字并不意味着所有负债都是危险的,也不能简单等同于一代人的财务困境。房贷、车贷、教育贷款、消费分期,本来对应着不同性质的生活选择。但在许多年轻人的感受里,负债正在从一种进入现代生活的能力,变成一种需要重新审视的风险。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敢借钱”常常被理解为有魄力。贷款买房,是相信资产会增值;刷信用卡消费,是相信收入会增长;借钱创业,是相信未来会更好。负债不只是财务行为,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乐观。但当收入增长变慢,裁员和降薪成为真实可能,房价不再只涨不跌,年轻人对负债的理解也开始变化。

他们并不是突然无欲无求,也不是都变成了极端节俭的人。他们只是开始怀疑:把未来提前花掉,是否真的能换来更好的生活。

01:工资到账,不等于钱属于自己

许知南第一次认真计算自己的负债,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公司发了季度奖金,数额不大,三千多元。她原本打算买一双一直放在购物车里的鞋。可打开银行账户后,她先看到了信用卡待还款,再看到了花呗账单,然后想起房租还没有转给房东。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把几笔账写在便签纸上。还完之后,她发现奖金甚至没有真正经过她的生活。

那一晚她没有买鞋。她下楼买了一份十八元的盖饭,回家后把购物车里保存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件删除。删到最后,她忽然有一点委屈。她并不觉得自己多么挥霍。她没有买奢侈品,没有出过国,没有频繁旅游的习惯,也没有一掷千金的消费习惯。她只是像很多刚工作的年轻人一样,希望自己不要太寒酸。

“你说我买那些东西,是为了显摆吗?也不是。”她后来回忆那段状态,“更多是觉得,自己都已经上班了,总该让生活看起来好一点。”

这种“好一点”往往很难被清楚定义。它可能是一间稍微体面的出租屋,一件上班能穿的新衣服,一个下班后能让自己松弛下来的按摩套餐,也可能是朋友圈里看起来不那么窘迫的周末。它们单独看都不夸张,但加在一起,会让一个年轻人的现金流变得很薄。

在城市里生活的年轻人,很容易形成一种矛盾状态:收入比学生时代高了许多,却仍然觉得钱不够用。他们有了自己挣钱的能力,也第一次独立面对房租、通勤、社交、医疗、保险和父母偶尔的需要。消费软件又不断提醒他们,生活可以马上变好,只需要把付款时间往后挪一点。

对许知南来说,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是某一次账单逾期,而是她意识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害怕工资到账之前的那几天。她会反复打开银行App,看还有多少钱;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犹豫要不要买一瓶十五元的果汁;会在朋友约饭时先看餐厅人均。她不喜欢那个自己。不是因为节省,而是因为每一个小决定都被账单拉扯着。

关闭消费贷之后,她的生活没有变得富足。她仍然租房,仍然坐地铁,仍然会在商场里被好看的衣服吸引。不同的是,她开始重新感受到钱的边界。买不起的东西就是买不起,不再通过分期把它变成“好像买得起”。她也开始带饭,买临期食品,在二手平台上淘小家具。朋友说她变抠了,她有时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更多时候是一种松弛:至少下个月的自己,不用替今天的冲动道歉。

很多年轻人对“零负债”的理解,就是从这样的日常里开始的。它不是宏大的财务规划,而是一种很朴素的生活秩序:工资到账后,钱可以先属于自己,而不是立刻流向各种还款页面。

02:房贷让人不敢动

如果说消费贷让年轻人重新认识“欲望”,房贷则让更多家庭重新认识“安全感”。

周航和妻子买房是在2020年底。那时他们都在南京工作,一个在制造业公司做供应链,一个在培训机构做课程运营。双方父母都觉得,结婚总要有一套房。那几年,周围同龄人也都在看房,大家讨论楼盘、利率、学区和地铁规划,像讨论人生进度本身。

房子买在城市边缘,总价不算低。首付掏空了两家人的积蓄,每月房贷八千多元。刚开始,周航并不觉得这是太大的压力。那时两个人收入稳定,公司年终奖也还可以。他甚至觉得,房贷是一种强制储蓄。父亲也常对他说:“你每个月还进去的钱,不还是自己的房子吗?”

这个逻辑曾经支撑过很多中国家庭。房贷虽然沉重,但它被包裹在一种上升叙事里:现在辛苦一点,以后资产会涨,收入会涨,孩子会有更好的环境,家庭会站上一个更稳的台阶。贷款不是欠债,而是进入更好生活的门票。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妻子的培训机构先经历了一轮调整,收入减少;周航所在公司开始控制成本,奖金缩水。两个人第一次认真讨论房贷,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孩子刚睡着,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周航打开表格,把每月固定支出一项项列出来:房贷、物业、车位租金、奶粉、早教、父母体检、保险、人情往来。算到最后,他突然说了一句:“我们不能有一个人失业。”

那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

房贷改变人的地方,不只是每个月少了一笔钱。它会改变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姿态。背着房贷的人,很难轻松地说“不”。不敢裸辞,不敢换行业,不敢休息太久,不敢和领导闹僵,不敢生病,也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很累。债务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和现有生活绑在一起。

后来,周航和妻子开始提前还贷。不是因为突然有钱,而是因为害怕未来没钱。他们取消了原本计划的旅行,卖掉了家里一辆不常开的车,把年终奖和一部分存款都还进房贷账户。还款完成的那天,周航没有特别高兴。他只是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但松动并不等于自由。提前还贷之后,家里的现金流也变少了。妻子想换一份工作,周航劝她再等等;孩子的兴趣班,他们删掉了两个;朋友聚餐,他们去得少了。房贷少了一点,但生活并没有一下子变宽。它只是从一种长期压迫,变成了一种短期收缩。

这也是当下很多家庭的矛盾:他们想降低债务,却不得不付出流动性的代价;他们想拥有安全感,却发现安全感本身也很昂贵。

周航不觉得自己后悔买房。房子仍然是家,是孩子成长的地方,也是父母眼里“日子过稳了”的证明。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相信,每一笔负债都会被时代兜底。过去他们相信,只要努力,未来总会比现在更好;现在他们更关心,如果未来没有那么好,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03:在小城市,不欠债也是一种反抗

零负债的压力,并不只发生在大城市的写字楼和商品房里。在小城市,它往往更隐蔽,也更接近中国人的日常伦理。

赵嘉在豫东一个河南信阳的一个县城工作,二十七岁,在一家国企里做程序员。收入中等也稳定。父母这几年最着急的事情,是让他买车、买房、相亲。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县城就这么大,别人家的孩子都已经有了,不能让人看不起。

在赵嘉的老家,车不是单纯的交通工具。它是过年走亲戚时停在门口的面子,是相亲时对方家长判断“条件怎么样”的一部分。房子也不只是住处,它代表一个年轻人是否真正安定下来。哪怕赵嘉现在和父母住在一起,单位离家骑电动车只要十分钟,家里人仍然觉得,他应该有一套写着自己名字的房。

赵嘉并不是完全反对买房买车。他只是害怕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为了买车,他需要贷款;为了买房,他需要父母拿出积蓄,自己背上二十年房贷;如果接着结婚,还有彩礼、酒席、装修、家电。每一项都可以被解释为“人生必需”,但加起来,就是一条很长的债务链。

他和父亲为这件事吵过几次。父亲说:“年轻人没有压力怎么行?”赵嘉反问:“压力是为了让我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过得不错?”

这句话让父亲很生气。父亲觉得他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家庭的体面。可赵嘉知道,自己并不是不想过正常生活。他只是越来越怀疑,那套被称为“正常”的生活,为什么必须从负债开始。

小城市里的债务,常常不只来自银行,也来自人情。朋友结婚,份子钱不能太少;亲戚孩子满月,要随礼;同事聚餐,不去显得不合群;过年回家,要给晚辈红包。赵嘉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但他越来越怕社交变成支出。每一次拒绝,都需要解释;每一次解释,又像是在承认自己不够体面。

他有一次参加高中同学婚礼,桌上有人聊起买车买房,一个同学开玩笑说:“你单位这么稳,还不赶紧上车?”赵嘉笑了笑,没有接话。回家路上,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的主路,两边是新开的奶茶店、金店、婚纱摄影和售楼处。它们构成了一种非常熟悉的生活秩序:长大、上班、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像自然发生,又都需要钱。

后来,赵嘉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三年内不贷款买任何东西。他每个月固定存钱,偶尔去市里看展,更多时候在家做饭、跑步、看书。母亲觉得他“太素”,不像年轻人。他自己倒觉得日子清楚了许多。他可以知道这个月的钱去了哪里,也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一些东西。

在他的理解里,零负债不是反抗父母,也不是拒绝婚姻,而是拒绝为了证明自己正常,先把未来押出去。

这可能是“零负债青年”最容易引发讨论的部分。因为在中国人的生活里,很多债并不以债的形式出现。它们藏在父母的期待里,藏在亲戚的眼光里,藏在相亲市场的默认条件里,藏在一句“别人都是这样过来的”里。

年轻人真正想摆脱的,未必是某一笔贷款,而是那种必须按照别人认可的节奏,把自己一步步推入债务和责任中的生活。

04:负债曾经也是机会

不过,把负债简单写成一种错误,也并不公平。

陈砚不认同“零负债才是人生顶配”这句话。她三十二岁,在广州做建筑设计。研究生阶段,她申请过助学贷款,毕业后靠信用卡周转过几个月,也在房价较低时贷款买了一套小房子。她承认负债带来压力,但也认为,如果没有那些负债,她可能很难完成学历、换城市、买下自己的住所。

“问题不是负债本身,而是你借的钱有没有带来新的可能。”她说。

在过去几十年的中国城市化进程里,负债确实帮助很多人改变了生活。房贷让普通家庭提前住进商品房,教育贷款让一些学生完成学业,经营贷款让小店开张,信用卡也曾经帮助刚工作的年轻人度过现金紧张的阶段。负债之所以被接受,是因为它建立在一个基本预期之上:未来收入会更高,资产会更值钱,机会会更多。

真正变化的是这个预期。

当未来足够明亮,负债像一座桥;当未来变得模糊,负债就更像一根绳。年轻人不是突然否定所有负债,而是不再相信所有负债都会通向更好的生活。

陈砚也开始比过去谨慎。她不会提前还清所有房贷,因为利率尚可,手里保留现金让她更安心。但她不再碰消费分期,也不再借钱投资朋友的项目。她把负债分成两类:一类能提高长期能力,比如教育、职业转型、真正必要的住房;另一类只是维持短期体面,比如超出能力的消费、面子支出、冲动投资。前者需要计算,后者最好远离。

这个区分,让零负债这个概念不至于变成一种新的道德评判。

现实中的年轻人并不都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没有债务的人。很多人只是想拿回选择权:该借的钱,借得明白;不该借的钱,不被诱导;不能承受的债,不为了面子硬扛。比起“永远不欠”,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不要被债务反过来控制。

05:零负债之后,人还要找新的重量

没有债务之后,生活会立刻变好吗?答案也没那么简单。

许知南清掉所有消费分期之后,最初确实轻松了很多。她不再害怕账单日,也不再频繁拆东墙补西墙。发工资后,她会先把一部分钱转进定期账户,剩下的钱用于房租和日常支出。她重新开始做饭,周末坐公交去西湖边散步,偶尔买一束不贵的花。她说,那段时间最大的变化,是自己终于能感觉到日子在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在还过去。

但几个月后,新的问题出现了。她发现自己变得过度谨慎。朋友约她旅行,她第一反应是算钱;同事推荐一门职业课程,她担心学费不值;遇到喜欢的衣服,她会在购物车里放很久,最后因为“不必要”而删掉。她知道节制是好的,但也隐约感到,自己对风险的恐惧正在吞掉一些生活的兴致。

她有一次和朋友聊天,说自己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以前是用消费证明自己在生活,现在是用不消费证明自己安全。朋友听完说:“你不是没有债了,你是还欠自己一点松弛。”

这句话让她记了很久。

零负债最迷人的地方,是它让人摆脱还款日的追赶。可它的另一面是,当一个人不再被债务推着走,他必须自己寻找生活的动力。过去,房贷、车贷、账单、KPI、孩子教育,会把人牢牢钉在一条轨道上。人未必喜欢那条轨道,但至少知道每天为什么起床,为什么加班,为什么忍耐。

当债务减少,轨道松开,人反而会遇到一个更难的问题:我到底想怎样生活?

周航提前还贷后,也经历过类似的空白。以前他觉得自己努力工作,是为了还房贷、养孩子、让家里更稳。现在房贷压力下降了一些,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生活依然是上班、接孩子、做饭、睡觉。妻子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就是想别再那么怕。”

这句话很普通,却接近很多人的真实状态。零负债并不意味着自由生活的开始,它常常只是让人从恐惧里退后一步。至于退后之后,要往哪里走,还需要重新学习。

赵嘉也不是没有动摇。看到同龄人开车回村,父母脸上有光,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固执;看到相亲对象因为他没有独立婚房而犹豫,他也会失落。他不愿意为了别人的标准负债,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标准仍然真实地影响着他的人生机会。

零负债不是童话。它可能带来安全感,也可能带来孤独;可能让人清醒,也可能让人保守;可能帮人摆脱消费主义,也可能让人对所有消费都充满警惕。它不是一种人人适用的生活答案,更像是不确定时代里,一部分人先做出的防御姿态。

所以,零负债青年并不是一群突然变得清心寡欲的人。他们也想住得舒服,穿得好看,旅行,恋爱,拥有自己的家,获得别人的认可。他们拒绝的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那种必须靠透支未来来证明自己过得不错的生活。

过去,很多人相信人生需要加杠杆。年轻时多借一点,多拼一点,多承担一点压力,未来就会多一点回报。现在,一些年轻人开始把杠杆放下来。他们不再急着拥有所有东西,而是先确认自己还保有退路:可以辞职,可以生病,可以拒绝不想去的聚餐,可以不为了相亲买车,可以在工资到账后,看到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无债一身轻,曾经是一句老话。现在,它重新回到年轻人的生活里,不再只是父辈口中的勤俭观念,而是一种关于自由的朴素想象。

所谓自由,也许并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是终于可以不买;不是想借多少就借多少,而是可以不欠;不是拥有很多东西,而是在某个普通的工资日,关掉还款页面后,发现这个月的生活,终于可以从自己开始。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