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长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
战争对大国来说是一种赌博,也是一种诱惑。它重塑国家权力,刺激国王的多巴胺。胜,彪炳史册;败,万丈深渊。倘若国王是个赌徒,一个国家的命运就变得飘摇不定。对普通人来说,胜败都是炮灰。
当大国以压倒性优势挥师异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外科手术式"的速决战、一次堂而皇之的惩罚性行动时,它们往往低估了那个古老而残酷的定律——帝国的坟场,从不挑选逝者的肤色与语言。从越南丛林到阿富汗山地,从乌克兰平原到波斯湾的海峡,大国一次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带着傲慢而来,携着疲惫而去。
今天,当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泥沼中挣扎至第五个年头,当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硝烟中进退维谷,我们不得不追问:帝国的宿命,是否真的无法逃脱?
一、傲慢的代价:从速决战到持久战的历史轮回
大国入侵小国,往往不只是单纯的军事计算,而是一场关于傲慢与误判的宏大叙事。
1965年,美国以"遏制共产主义扩张"为名,正式大规模介入越南战争。彼时的美国,GDP占全球近四成,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系统和最庞大的军事工业复合体。五角大楼的将军们信誓旦旦:这是一场"有限战争",最多几个月,北越政权就会崩溃。
然而,他们低估了越南人民在民族独立旗帜下的抵抗意志,更低估了热带丛林对机械化部队的天然消解。八年战争,美国投入超过五千亿美元(按当时币值),阵亡五万八千人,最终却在1975年眼睁睁看着西贡陷落,直升机从大使馆屋顶仓皇撤离。越南,成了美国战后第一个真正的"帝国坟场"。
1979年,苏联重蹈覆辙。勃列日涅夫以为,凭借红军的钢铁洪流,可以在几周之内拿下喀布尔,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政权。但苏联人忘了,阿富汗被称为"帝国坟场"绝非偶然——大英帝国曾在此折戟,后来的美国也将步其后尘。十年阿富汗战争,苏联耗资超过840亿卢布,阵亡近一万五千人,最终不仅没能控制阿富汗,反而加速了自身的解体。1989年苏军撤离时,一个超级大国已经摇摇欲坠。
历史的讽刺在于,大国往往以"惩罚者"和"解放者"的双重身份登场,却最终沦为"消耗者"和"被困者"。它们带着"降维打击"的自信而来,却发现战争远非纸面数据的简单对比,而是意志、资源、地缘、民心的综合博弈。当速决战打成持久战,当惩罚变成消耗,帝国的根基便开始动摇。
二、帝国困境:为何大国打不赢小国?
表面上看,大国与小国的战争是一场不对称对决。大国拥有压倒性的经济总量、军事预算、科技水平和全球投送能力。但战争远非纸面数据的简单对比,一旦战火点燃,一系列结构性矛盾便会将大国拖入深渊。
第一,帝国的傲慢与形势的误判。 大国决策者往往陷入"实力陷阱"——他们过度依赖卫星图像、经济数据、兵棋推演,却忽视了最朴素的战争逻辑:保家卫国的意志,通常强于千里奔袭的野心。美国入侵越南时,兰德公司的报告预测"北越将在轰炸下屈服";苏联入侵阿富汗时,克格勃信誓旦旦"阿富汗人民会欢迎解放者";俄罗斯2022年发动"特别军事行动"时,情报部门甚至为普京准备了"基辅三日游"的剧本。这种基于傲慢的误判,是帝国陷入泥潭的第一步。
第二,大国虽大,局部优势未必明显。 大国需要维护的全球利益太多,战线太长,资源分散。美国要同时盯着欧洲、中东、亚太;俄罗斯要兼顾北极、中亚、高加索。当它们将力量投射到一个小国的局部战场时,实际上能集中的资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悬殊。相反,小国可以集中全部国力于一点,以空间换时间,以伤亡换消耗。越南用游击战拖垮美国,阿富汗用山地战耗死苏联,乌克兰用无人机和堑壕战与俄罗斯僵持四年,伊朗侵扰霍尔木兹海峡——本质上都是同一套逻辑:你打你的速决战,我打我的持久战。
第三,外敌入侵反而激发小国的民族凝聚力。和平时期,小国或许内部分裂、矛盾重重;但一旦外敌入侵,民族主义的烈火便会瞬间点燃。越南人在胡志明旗帜下的团结,阿富汗各部族在抗苏旗帜下的暂时和解,乌克兰人在"保家卫国"口号下的同仇敌忾,伊朗的街头也再没有了示威的游行——都印证了这一点。大国往往以为可以通过"斩首行动"或"政权更迭"瓦解对方意志,却忽视了当一个民族面临存亡危机时,其凝聚力和韧性会呈指数级放大。
第四,许多小国背后,都站着另一些大国。这是地缘政治最冰冷的法则。越南背后有某国和苏联的援助,阿富汗背后有美国和巴基斯坦的支持,乌克兰背后有整个北约的输血,伊朗背后有俄罗斯和地区什叶派力量的暗助。大国一动武,全球地缘棋盘上的其他棋子便会应声而动。代理人战争的本质,就是用小国的土地消耗大国的国力。帝国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小国作战,实际上是在与半个世界对赌。
三、俄罗斯:战争大循环下的极限承压
2026年,俄乌冲突步入第五个年头。这场被普京最初设想为"三天拿下基辅"的"特别军事行动",已经演变成21世纪最漫长的地面战争之一。俄罗斯,这个曾经以"战斗民族"自居的核大国,正在用血的代价验证"帝国坟场"的定律。
从经济数据看,俄罗斯已建立起一场无法停止的"战争大循环"。军费从2021年的3.6万亿卢布飙升至2026年的13.5万亿卢布,增幅达275%,占GDP比重从3.6%升至7.1%,吞噬联邦预算近40%。为填补巨额赤字,俄罗斯持续消耗国家福利基金,该储备已从冲突爆发前的14.8万亿卢布骤降至2026年初的5万亿卢布,四年间消耗近三分之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俄罗斯已经从"吃老本"转向"全民加税"。个人所得税阶梯式上调,企业所得税从20%提至25%,增值税从18%升至20%,能源企业被征收一次性超额利润税。2026年伊始,俄罗斯启动"经济清理计划",目标是在三年内通过打击"影子经济"实现年增税1万亿卢布。一个依靠能源出口和寡头经济维系的国家,正在被迫进行一场痛苦的财政重构。
更严峻的是民生与社会层面的承压。进入2026年,俄罗斯普通家庭感受到了物价上涨的全面冲击:黄瓜上涨72%,西红柿上涨16.7%,土豆上涨10%。一位莫斯科居民无奈地说,买菜已经变成了一场竞赛,许多人会在晚上前往超市抢购打折的临期肉类和乳制品。在约16%的高利率环境下,俄罗斯经济正接近停滞状态,2025年GDP增速已放缓至约1%。
更深层的社会心理变化正在发生。一项民意调查显示,2023年5月,57%的俄罗斯人认为社交圈中的大多数人支持战争;到2025年10月,这一比例发生逆转,55%的人认为社交圈中的大多数人反对战争。这意味着,克里姆林宫赖以动员的"社会共识"正在悄然瓦解。战争初期由巨额国防订单带动的增长热潮正在消退,"用时间换空间"的战略,正在面临社会耐受度的极限测试。
当然,俄罗斯并非没有应对之策。通过建立"战争大循环",军工产业链的崛起确实带来了一定的经济增长和就业稳定。但问题在于,这种增长是"战争鸦片"——一旦停战,需求断崖式下跌,经济将面临更痛苦的调整。更何况,在能源折价出口、制裁持续收紧、国际能源价格走低的背景下,俄罗斯的经济韧性正在被一点点蚕食。俄乌战争已经成为一场"动态僵持":双方都在承压,却尚未达到必须通过战略性让步换取生存空间的临界点。但这种僵持,对大国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慢性失血。
四、美国:霍尔木兹海峡的"特朗普困境"
如果说俄罗斯是在用"战争大循环"硬撑,那么美国则是在用"推特外交"和"极限施压"试图避免陷入另一场越南式的泥潭。但历史似乎并不打算给特朗普这个面子。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代号"史诗狂怒"。特朗普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发动"重大作战行动",宣称要"消除伊朗政权的迫在眉睫的威胁"。起初,特朗普大力宣扬胜利,声称伊朗海军已被彻底摧毁,空军和导弹项目遭到重创,甚至宣称伊朗已经"实现了彻底的政权更迭"。
但战争的逻辑往往不听从政治家的 rhetoric。战事爆发一个月后,伊朗仍在定期发射导弹和无人机,每日袭击邻近的海湾国家和以色列。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供应的咽喉要道——持续受阻,石油和天然气价格飙升。美国汽车协会数据显示,自战争爆发以来,汽油价格已飙升超过30%,平均价格超过每加仑4美元。
更要命的是人员伤亡。五角大楼确认,已有13名美军士兵在战争中丧生,另有348人受伤。对于习惯了"零伤亡战争"的美国公众来说,每一个阵亡士兵的照片都是一颗政治炸弹。特朗普的支持率开始波动,内部反对声音日益高涨。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直言:"特朗普在伊朗的所作所为将被视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政策失败之一。"
特朗普的应对方式,充满了典型的"交易主义"色彩——一边炫耀"美国历史上最大胆的搜救行动",一边在电视直播中将战争责任甩给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和参联会主席丹·凯恩,声称"我不喜欢有人死亡,是他俩喜欢"。这种甩锅戏码,恰恰暴露了一个帝国领导人在战争泥潭中的焦虑与无力。
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将当下战事与越南战争相提并论,认为美国正陷入冲突"升级阶梯"困境,难以脱身。特朗普面临的关键抉择是:要么寻求短期停火并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要么与以色列发动大规模联合军事行动迫使伊朗投降。但后者意味着派遣地面部队,那将真正把美国拖入中东冲突的泥潭,导致油价进一步暴涨,并使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的形势变得复杂化。
2026年7月,美伊战火重燃。达成停火协议不到一个月后,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过往商船发动袭击,美国展开大规模反击,国际油价再度大涨,美原油期货大涨近7%,收于84.6美元。而成品油市场的裂解价差已经创下历史新高,美国汽油和柴油价格预计仍将在高位持续一段时间。这意味着,美国民众将在加油站里持续感受到战争的切肤之痛。
对于特朗普而言,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如果战争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仍无法收场,如果油价继续高企、股市持续震荡、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共和党极有可能失去国会控制权。而一旦民主党掌控国会,对总统战争权力的制约、对军费开支的审查、对特朗普外交政策的调查将接踵而至。美国政坛可能因此发生更大的变化,而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叙事,也将在帝国坟场的墓碑前显得苍白无力。
五、帝国的宿命与历史的审判
大国入侵小国,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成本—收益"的残酷算术。速决战时,收益看似远大于成本;但一旦陷入持久战,成本便会呈指数级膨胀,而收益却遥遥无期。帝国的傲慢让它们总以为自己是例外,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很少有人能成为例外。
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泥潭中,用全民加税和福利基金消耗维系着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硝烟里,用政治信誉和股市波动支付着"极限施压"的账单。两个曾经的超级大国,在不同战场上面临着相似的困境——它们都低估了对手的韧性,高估了自己的耐力,都以为可以"快刀斩乱麻",最终却发现"麻绳缠住了快刀"。
帝国的坟场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它埋葬了多少士兵的生命,而在于它消耗了一个国家的元气、信誉和未来。当军费吞噬财政预算,当通胀侵蚀民生福祉,当社会共识出现裂痕,当盟友体系产生动摇——帝国的根基便开始松动。越南拖垮了美国的社会团结,阿富汗加速了苏联的解体,而今天,乌克兰和伊朗正在考验俄罗斯和美国的帝国韧性。
历史终将审判一切。对于那些在战鼓声中轻启战端的大国而言,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并非战场上的对手,而是镜中那个被傲慢蒙蔽的自己。帝国的坟场从不挑选逝者,但它常常欢迎那些带着"例外论"而来的征服者。当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下"今晚一个文明将走向灭亡"时,他或许没有意识到,那个走向灭亡的"文明",可能正是帝国自身那不可一世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