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需要他时,无招的高压式管理就是创业精神;组织不需要他时,他的高压就成了文化毒瘤。

作者|宇 溪

编辑|杨 铭

6月11日,两篇长文引发舆论海啸、阿里合伙人委员会下场定调后,钉钉管理层迎来震动——陈航(花名无招)卸任钉钉CEO,90后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成为阿里目前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回看这场大戏的节奏。先是钉钉的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复盘AI旗舰项目ONE从高光到崩盘的全程。几天后,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发布《置身钉外》,以“只想多活几年”的亲历者视角隔空声援。两篇文章迅速破圈,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指向陈航,将其管理风格钉上“暴政”的标签。

紧接着,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发声,措辞严厉地批评钉钉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由合伙人委员会公开谈及一个业务团队的管理方式,已超出一般内部争议的处理范畴。要知道,合伙人委员会是阿里治理结构的“最高权力中枢”,成员包括马云、蔡崇信、吴泳铭……

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CEO,1992年出生的陈宇森接棒。表面看,这是一场“高层拨乱反正、为阿里文化正名”的戏码;但往里看,这其实是阿里在用陈航的“高压”打硬仗,又在舆论反噬时把他当祭品。

三个问题,串起无招回归钉钉这一年多的全部故事:无招做错了什么?背后是钉钉的管理问题,还是阿里的价值观出了问题?90后陈宇森接手,阿里高层又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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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挥泪"斩"无招

这是陈航第二次告别钉钉CEO的位置,距他2025年回归不过400多天。

“置身钉钉内外”两篇文章刷屏后,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指向无招——凌晨查岗、望舒行动、每日一包、员工晕倒打120……但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问题是:阿里高层难道真的不知道无招是什么人?还是说,这种高压式管理本就是高层默许的?

十年前做钉钉时,陈航就以“疯子”著称。连续两年他都穿着印有乔布斯名言的T恤登台演讲。钉钉创业初期,无招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过来,看我不弄死你!”他信奉强管控、强执行、强触达,“已读未回”是他的代表作。这种风格帮钉钉从微信嘴边抢到一块蛋糕,也让他成为阿里内部最具争议的产品领袖之一。

2021年无招离开时,表层原因是“云钉一体”战略分歧。但另一个真相是,他的管理方式在当时的阿里已经显得格格不入。去年吴泳铭决定召回陈航时,他不可能不清楚无招的“案底”。因为可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无招,他们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999年,那年陈航第一次进阿里当实习生,导师正是吴泳铭。

无招太想证明自己了。2021年离开阿里后,他创办“两氢一氧”,做了智能耳机和智能宠物硬件,但四年创业始终没有拿出真正有说服力的成绩单。被吴泳铭召回,表面是英雄归来,实则是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这种“必须赢”的执念,直接投射到了钉钉的管理上。

于是,“每日一包”把高管意志变成了最高优先级,老板上午提的需求,晚上就得打包上线;“望舒行动”让产品经理半夜盯着对面飞书大楼熄灯,对手没关灯,自己就不能走。这些极端手段的本质,是用可见的忙碌填补不可见的战略焦虑。

就在无招回归钉钉不久后,一位在钉钉工作了15年的产研负责人在阿里内网发表了万字离职帖,直言阿里的价值观已“名存实亡”。令人意外的是,马云亲自在内网回复:写得很好。

这是“默许”最直接的证据——无招已经回归,马云和阿里高层清楚钉钉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选择不干预。直到如今舆论彻底炸锅,才让合伙人委员会出面切割。

客观而言,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出面定性,并不能简单全部归结为舆论失控后的紧急切割。从集团长期治理与合规底线看,两篇几万字长文曝出的常态化高压管控等内部乱象,如果持续发酵,将带来劳动合规隐患、核心人才批量流失,持续掏空阿里长期对外传递的企业文化根基。

与此同时,钉钉服务海量政企客户,内部极端军事化管理的负面舆情持续扩散,会直接动摇大客户对阿里组织管理能力的信任,拖累商业化拓展。合伙人委员会出面纠偏,本身具备修复职场环境、保障员工权益、规避企业长期风险的合理行为。

只是,这场针对组织病灶的纠偏行为,将责任简单归咎于无招,终究逃脱不了事后切割、找人背锅甚至“卸磨杀驴”的功利色彩。

吴泳铭在钉钉“悟空”发布现场

问题根本在于,是因为钉钉并未彻底在AI时代确立自己的地位。假如钉钉AI产品跑出来了,无招就是功臣。只可惜没跑出来,还跑出了篓子,那么被推出来当“祭品”的只能是无招。

而“祭品”的待遇,往往比卸任通告来得更直接。据“白鲸实验室”报道,无招的工位已经搬空,他也退出了钉钉的全员群。有意思的是,他在阿里的内部系统中,职位显示仍然是“钉钉总裁”——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改。人走、位空、名还在,三种状态同时挂在同一个人身上,像极了他这一年在钉钉的处境:被召唤、被默许、被切割,唯独没有被体面地送别。

2

拧巴的钉钉,偏执的无招

去年4月的第一天,陈航带着一些对AI时代钉钉的构想,重回他一手创立的地方。

无招回归,一度被外界视作是吴泳铭的个人意志。面对飞书在高端市场的紧逼和企业微信的生态挤压,吴泳铭需要的不是一个人人称赞的好人,而是一个能出活的狠人。而无招有从0到1的草莽血性,适合继续带领钉钉在“All in AI”战略下打一场硬仗。

铁腕无招一来就进入战斗状态,并很快拿出了成果。去年钉钉十周年发布会,也是AI钉钉1.0发布会,陈航一口气推出了5款产品。《置身钉内》里精准描述了无招的焦虑:它急着做成新入口,急着证明钉钉没有老。

钉钉确实没有老,仍是国内办公协同赛道的第一梯队,仅在某些细分赛道落后于飞书。但吴泳铭要的是“AI时代的第一”。今年3月16日,吴泳铭在内部信中宣布整合五大事业部,成立ATH事业群。24小时后,AI钉钉2.0年度新品发布会,无招用200多页PPT、历时2小时展示了十余款AI产品,令人眼花缭乱。

越来越臃肿的钉钉,在无招的硬件执念下走到一个拧巴的状态。对外,他不仅要迎合各大企业客户的定制化需求,还要讲AI原生、悟空Agent这样的性感叙事,去资本市场拿估值;对内,他又要用军事化管理的工业流水线逻辑,去推动AI硬件的激进落地。

但ONE项目的溃败已经证明,AI叙事不能靠堆功能和压团队来实现;一款录音卡,解决不了组织内部“已读主义”的积弊,也掩盖不了ToB战略摇摆的深层问题。

按照无招最初的构想,AI时代的钉钉应该是“用AI重建工作流,让事找人代替人找事”。这个方向没有错,但不代表路径是对的。况且,此时的行业格局已经跟他创立钉钉时完全不同;此时的用户,也不再是十年前可以“DING”一下就被推着走的用户。

无招回归后,钉钉每一轮战略调整都有新的品牌标识,从魔法棒到ONE的太极标,再到悟空的猴头。一个logo就像一个年号,每次改标识,都要组织重新站队、重新解释、重新相信,团队永远在追赶一个移动的靶子。这是否同样在印证,所谓高压管理,又是否属于管理层阶段性默许的攻坚手段?

就像马锐拉说的,“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他说“努力之后没有结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努力的方向一直在变。

马锐拉终究是体面人,没有像幽素那样把细节摊开。但一个副总裁,在阿里这种体量的大厂,居然把“我还想再多活几年”作为离职理由,这已经不是一般的PUA了,而是对组织伦理、价值观的终极拷问。

3

押注新人,逻辑依旧?

无招被切割之后,钉钉需要一个新面孔。接替无招的,是92年出生的陈宇森。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陌生。他是技术极客,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的创始人,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队做了AI Agent产品MuleRun。现在,他成了阿里巴巴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选择。从“疯子”到“极客”,钉钉的CEO画像发生了180度转弯。

钉钉CEO陈宇森

陈宇森是一张安全牌。他没有无招那种暴君式的管理恶名,没有历史包袱,是技术出身,符合AI时代“尊重个体、鼓励创新”的叙事。阿里可以拿他来做公关:你看,我们换了年轻人,我们要搞开放、包容、多元的职场文化。

但问题在于,陈宇森能扛住飞书的进攻、扛起钉钉AI战略落地的大旗吗?无招虽然管理粗暴,但他有产品嗅觉,有打硬仗的能力。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钉钉。陈宇森的技术背景毋庸置疑,但管理一个拥有数亿用户、数千员工的超级产品,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判断力,还有战略定力、组织能力,甚至是“不讲道理”的狠劲。

这不是在替无招喊冤,无招确实有难以推脱的巨大责任,甚至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带领钉钉征战AI时代。但问题是,组织需要他时,他的高压式管理就是创业精神;组织不需要他时,他的高压就成了文化毒瘤。从头到尾,无招都是那个被管理层召唤、被默许、最后被切割的工具。

阿里选择陈宇森,同样是一场赌注。内部,钉钉横跨多条业务线,跨部门资源博弈、多层级团队文化调和、规模化组织统筹,都是纯技术产品经理普遍薄弱的环节;对外,陈宇森缺少直面政企大客户一线商业化操盘经验,对市场竞争、渠道生态维护、企业客户分层经营等ToB核心业务也缺乏积累。

AI时代的竞争,不仅是执行力的竞争,更是创造力的竞争。陈宇森被寄予厚望,但也背负了同样的业绩枷锁——钉钉的AI战略走向,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各方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包括吴泳铭的战略意图、阿里的AI中台布局乃至团队内部的惯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互联网大厂AI军备竞赛下,如果陈宇森没能带着钉钉跑出来,下一个“无招”可能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