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8岁的邬静莹博士毕业后,在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担任住院医师、助理研究员,同年破格晋升博士生导师,成为医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导。

  此前,她以第一作者身份和团队发表了医院120年历史上的第一篇Science,有望改写罕见病的治疗格局。“医学界”专访邬静莹博士,听她讲述科研背后的故事。

  撰文 | 郭雪梅

  从博士生到博士生导师,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邬静莹,仅用半年就完成了这一跨越。

  去年7月,国际顶刊Science以封面推荐形式在线发表一项重磅成果,首次证实传统造血干细胞移植可通过替换致病小胶质细胞,阻断致死性罕见病ALSP(成人起病的脑白质病伴轴索球样变和色素胶质细胞)的病程进展。

  这是全球首个经机制与临床双重验证的治疗方案,或将改写ALSP的治疗格局。

  论文的第一作者,正是年仅28岁的博士生邬静莹。短短半年后,她破格晋升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神经病学博士生导师(学术型),成为上海六院院史上最年轻的博导。

  光环背后,是她在罕见病ALSP这条“冷门赛道”上长达7年的深耕。

  在接受“医学界”专访时,邬静莹说:“当初选择这个方向时,我并未预想过会收获今天的成绩,我的研究始终围绕临床、服务临床,从临床问题出发、解决临床问题,这是我最核心的理念。”

  上海六院神经内科、遗传与罕见病科医生邬静莹

  登顶国际顶刊,

  为致命罕见病找到“唯一解药”

  邬静莹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在Science的研究成果,是针对ALSP这一罕见病展开。

  ALSP,是一种由CSF1R基因突变引发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神经退行性疾病,发病率低于百万分之一,全球已知患者仅数百例。

  该病患者多在40岁左右发病,认知、运动、语言能力迅速衰退,平均生存期仅3—6.8年。此前全球无有效治疗手段,患者只能靠对症药物缓解症状。

  因其早期症状与帕金森病、脑小血管病、多发性硬化等常见神经系统疾病相似,ALSP在临床上常被误诊,患者平均需辗转3一5年才能确诊。

  上海六院神经内科、遗传与罕见病科主任曹立教授团队长期关注ALSP的临床与转化研究。去年7月,在导师曹立教授与复旦大学彭勃教授、饶艳霞教授共同指导下,邬静莹作为第一作者完成这项研究,彻底改写了ALSP的治疗格局。

  该研究在国际上实现三大核心突破:

  首次构建I792T、E631K两种高度模拟人类ALSP病理的小鼠模型,解决领域长期缺乏可靠动物模型的核心瓶颈;

  首次证实传统造血干细胞移植无需额外药物辅助,即可高效替换致病小胶质细胞,修复髓鞘、保护轴突、恢复神经功能;

  首次在8例患者中完成2年规范随访,证明治疗可稳定脑部结构、提升脑代谢、阻断病情进展,部分患者功能显著改善。

  美国国家医学院院士Jonathan Kipnis在同期评述中写道:“本研究作者通过以野生型骨髓来源的细胞替换携带CSF1R突变的小胶质细胞,成功在ALSP的小鼠模型和人类患者中阻止了疾病进展,彰显了小胶质细胞替换疗法的治疗前景。”

  据了解,这也是上海六院120年来,首篇发表于Science的论文。

  “这是一场持久战。”回顾研究历程,邬静莹如此形容。从2018年底到2025年,这7年时间,邬静莹一直跟随导师曹立教授在这个“冷门绝症”领域深耕,期间碰到不少挑战和困难。

  例如,团队最初沿用国际通用的CSF1R杂合缺失小鼠模型,但该模型与患者病理特征不符,研究一度陷入困境,直到团队基于全球患者突变谱成功构建I792T和E631K两种新模型,才为机制研究奠定基础。

  更大的挑战来自审稿环节。邬静莹告诉“医学界”,投稿Science首轮意见反馈时,多位审稿人提出尖锐质疑:动物实验虽证实小胶质细胞替换效应,但患者层面缺乏“替换”发生的直接证据。

  而对患者开展脑组织活检,无论从伦理还是临床角度均难以实现,研究一度陷入僵局。

  “我们几乎翻遍了近五年相关文献,终于在2021年一篇国际文献中找到突破口。”邬静莹回忆,团队最终确定采用18F-FDG PET无创监测脑内小胶质细胞活性与数量,先在小鼠上完成验证,再用于移植患者,以无创影像证据回应了核心质疑。

  研究在Science发表后,也让传统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ALSP从个案走向了机制明确、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治疗路径。

  截至2025年底,在曹立主任带领下,团队已完成30余例ALSP患者造血干细胞移植,最长随访超7年,患者病情持续稳定,部分人回归正常工作生活。

  今年1月,这项突破性研究更是入选中国神经科学学会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神经科学十大重大进展”。

  不后悔选择“冷门赛道”

  邬静莹1996年出生,2014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并在此完成本硕博全程学习。

  她坦言,自己与神经内科的结缘,源于两段深刻的经历:一是家人因帕金森病离世,让她深感神经领域有太多关乎衰老与尊严的未解之谜;二是大学期间神经解剖课上,老师徒手绘制脑区结构图、用推理式定位讲解疾病,让她被这门如同探案般的学科深深吸引。

  2019年,她通过推免加入上海六院曹立教授团队,开始硕士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彼时,曹立教授团队已在国内率先开展ALSP的临床诊疗工作,但基础研究仍是短板。

  起初,邬静莹也希望深耕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热门方向,这些领域不仅患者基数大、论文产出快,职业路径也更清晰。

  而ALSP患者稀少、机制不明、几乎无文献可循,是神经科“无人问津”的冷门领域。

  转变发生在一次门诊中。入学不久,她跟随曹立主任门诊接诊了一对前来求医的ALSP双胞胎姐妹,她们也是2018年国内首批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ALSP患者。

  邬静莹介绍,这对双胞胎患者发病后认知快速下降、行走困难,生活无法自理。当时全世界仅有一例患者因误诊误打误撞做了移植后病情稳定,提示移植可能有效,除此之外无药可治。

  邬静莹至今记得那种直面患者困境的无力感。“曹主任告诉我,如果我们不做,这些患者就真的没有活路。每多救一个,就是挽救一个家庭。”这句话,成为她深耕ALSP的初心。

  作为团队核心成员之一,邬静莹主动承担起临床队列建设与患者随访等核心工作。自2018年起,曹立教授带领团队开始建立中国ALSP协作组,联合全国各地医院构建转诊网络。

  基于对患者数据的长期跟踪和整理分析,2024年,团队将中国ALSP患者独特的临床特征发表于神经学核心期刊《Movement Disorders》,这也是当时已知全球最大的ALSP队列,邬静莹正是这篇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

  但医学界有关ALSP的机制研究始终缺少,邬静莹与团队虽持续攻关,却始终难以取得关键突破。

  直到2020年,邬静莹参加了在重庆举办的中国神经科学学会神经胶质细胞分会的学术年会,她在会场聆听了复旦大学彭勃教授关于“基于调控CSF1R受体的小胶质细胞替换策略”的报告。

  “ALSP正是CSF1R突变导致小胶质细胞缺陷。”虽然邬静莹当时还是硕士生,但她敏锐意识到,彭勃教授的策略或许能解释干细胞移植治疗ALSP有效的机制。

  会后,她主动找到彭勃教授,详细向对方介绍了ALSP这个疾病及团队研究进展。后在曹立教授的支持下,两个团队开启了临床与基础研究的深度合作,为Science的成果奠定了关键基础。

  “我从不觉得自己在做‘冷门研究’。”邬静莹说,“对一个家庭而言,罕见病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我们能多走一步,就可能多一个人活下去。”

  破格晋升,成为医院最年轻博导

  2025年底,邬静莹破格晋升为上海交通大学博士生导师,成为上海六院院史上最年轻的博导。

  “破格”指的是任职年限的突破。通常情况下,晋升博导需要满足一定的任职年限与职称要求,而邬静莹以博士应届毕业生身份,凭借Science论文的第一作者成果,通过答辩评审,直接获得博导资格。

  “我当时非常高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认可,”她坦言,“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是对我的督促,要求我能够很快从一个学生的身份,转换到一个导师、甚至是一个团队领导者的身份。这方面我很缺乏经验,觉得很有挑战性。”

  不过,招生工作尚待时日。“要看医院和学校的条件,要有自己的课题和经费支持,让学生有课题可做、有经费可用。”邬静莹估计,可能2027年或2028年才能开始招收博士生。

  在学术会议上分享的邬静莹

  尽管身份变化,邬静莹如今的日常却未改变太多,她仍在继续自己的学习和研究。

  邬静莹告诉“医学界”,在科研方面,在去年Science论文发表之后,她仍在跟进ALSP大队列治疗的临床评估与随访,进行数据分析,希望未来能在曹立教授带领下推出ALSP治疗的中国专家共识或指南。

  同时,团队也在探索新的治疗方式。“移植对患者有一定要求,那些找不到供体或不符合条件的患者还需要关注,”她说,“我们也在寻找新的生物标志物,帮助更早阶段诊断患者。治疗永远是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有助于患者后期保持较好的自理能力。”

  面向更长远的未来,邬静莹表示将延续博士课题,继续围绕神经遗传罕见病及小胶质细胞相关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展开。

  “现在小胶质细胞替换治疗方案还存在一些缺陷。”她说,希望未来可以改进疗法,并尝试找到其他靶向小胶质细胞的治疗方法,为不同分型患者提供更多选择。

  在临床方面,她目前是上海六院的住院医师,正处于住培第一年,每天还会负责查房、写病历、跟进患者病情等工作,与所有刚毕业的医学生并无差别。

  “相比科研,我更希望自己是一名临床医生。”邬静莹说。在她看来,科研是为解决临床问题,从临床出发、回归临床,才是根本。

  做研究的最终目的,始终是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