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水滴公司交出了十年答卷:年营收近40亿元,盈利创下新高。
但创始人沈鹏却笑不出来——在纽交所,股价较发行价跌去九成。
这位前美团10号员工,曾想用互联网为普通人织一张大病安全网,如今却被困在商业变现与道德围城的夹缝里。
“三级火箭”
要理解水滴十年后的处境,需要回到一切的起点。
1987年,沈鹏出生在山东省临沂市平邑县。多年后他考入中央财经大学,在校期间曾做过校园留学中介。这段“小打小闹”的经历,让他萌生了加入互联网创业公司的念头。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10年。彼时,王兴的饭否网刚刚关停,正在筹划下一个创业项目。沈鹏主动给王兴团队发去一封求职邮件,表示想参与他的下一轮创业。这封邮件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大四的沈鹏以实习生身份加入美团,日后成为美团第10号员工。
沈鹏在美团的战绩堪称传奇。入职仅8个月,他的上单量一度占到美团全部单量的三分之一。随后公司拨给他5万元经费,让他带队去天津开直营城市——第一个月,天津的业绩便冲到全国第二。
此后他一路升任城市经理、大区经理,2013年,他以美团外卖联合创始人兼全国业务负责人的身份,参与创建美团外卖,统领6000人的地推团队,将外卖从零做到日订单400万。
这段经历锻造了他强大的线下执行力和对下沉市场的深刻理解——日后水滴的扩张策略中,处处可见美团地推打法的影子。
在美团扩张的日子里,沈鹏萌发了大病众筹的想法,在商业历练中,这一思路逐渐变得清晰。
2016年4月,沈鹏正式从美团离职,创立了北京纵情向前科技有限公司,也就是如今的水滴。
这一年的移动互联网,最火热的赛道是单车、直播、O2O最后一战。沈鹏却选了一个稍显冷门,甚至看起来既不“性感”也毫无爆发力的方向——大病众筹与网络互助。在当时的资本圈看来,这更像一个NGO公益项目,不像一门能赚钱的生意。
但沈鹏有他自己的一套打法。这套后来被称作“三级火箭”的模式,严密得像一道数学公式:
第一级,通过水滴筹、水滴互助这样的“公益切口”聚拢海量用户,利用社交裂变实现极低成本获客;
第二级,通过参与大病互助与筹款,完成对用户的保险“教育”,唤醒其保障意识;
第三级,水滴保在背后张开大网,承接转化来的流量,通过保险佣金实现商业闭环。
这套打法带来了数据飙升。到上市前夕,注册用户超过了3.6亿人,在垂直细分市场收获了巨大流量。
当外界还在用“慈善”定义水滴时,沈鹏早就把它定位成了一家商业公司。沈鹏甚至在招股书里毫不避讳地说:我们不是公益组织。
2018年至2020年,公司营收分别为2.38亿元、15.11亿元和30.28亿元,两年间增长超过12倍。
2021年5月7日,水滴成功登陆纽交所,成为中国第一家登陆纽交所的保险科技公司。
围攻“银发族”
如果故事仅停留在商业模式的探讨,水滴或许不会陷入争议。
随着水滴互助触及每一个医院病房,商业与公益之间的那条红线,开始变得模糊。
2019年11月30日,梨视频发布了一条卧底暗访新闻,直接把水滴筹的真实面孔拍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里,一群自称“志愿者”的年轻人,在超过40个城市的医院病房日夜穿梭。他们的工作叫“扫楼”:挨个病床寻找病人,甚至不太在意对方家境是否真需要帮助,随意填写筹款金额,对财产状况不经审核甚至刻意隐瞒。
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卖命?因为每一单都有提成。这不再是无偿的公益互助,而是一个考核KPI、靠地推冲业绩的销售团队。
舆论席卷而来。一边是屏幕那端献出几块、几十块爱心的普通百姓,另一边是拿着提成、随意填金额的“地推员”。当天下午,水滴筹紧急宣布暂停线下服务团队。沈鹏发公开信称:“再管不好,我愿把水滴筹交给相关公益组织。”
2021年,赶在上市前夕,水滴关停了水滴互助,这个充满争议的业务走到终点。
缺了互助这一级引流,三级火箭变两级,商业化压力只得在“保”这一端层层加码。“银发一族”的市场空白,成为水滴的发力重点。
2021年11月,银保监会一纸行政处罚决定书砸向水滴。水滴保险经纪因为明目张胆地搞“首月0元”“首月3元”的诱导营销,被重罚一百多万元。
按正规备案,每期保费应该固定。但水滴却在水滴保公众号和App里,把首期保费压到近乎为零。用户被“首月仅1.9元保障600万元”的广告吸引进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次月保费就跳涨到了几百元。
黑猫投诉有近8000条关于水滴的投诉,多集中在诱导老年人消费等问题上。
4月23日,一位消费者称自己母亲那于去年6月份了解到水滴保,“客服诱导他一步一步买保险”,其母亲甚至都不知道保的什么。
一位用户称,2018年他通过水滴筹捐款后,被页面弹出的“首月3元”保险广告诱导,为自己和家人买了四份保险。此后微信被连续自动扣款数月,总计近6000元。他找水滴保投诉,对方让他联系众安保险。众安先承诺退2800多元,后改口说可退全款,最终又表示只能退首月费用。此外,其在水滴互助平台被莫名扣款500多元,至今未退回。
还有消费者表示,父亲从2024年3月不小心点进一个链接,之后手机里凭空多出4个保单。没有签字,没有电子签章确认,甚至连回访电话都没有。两年间,无声无息被扣走近1.2万元。
投资充电桩、去自助洗车、超市存包,甚至去银行办理养老金业务,都有可能跳转到水滴保页面,围猎对移动互联网不够敏感的用户。一旦上套,“取消订阅”的按钮便很难找到。
水滴把美团的地推用错了地方。在实际操作过程中,KPI主导保险服务,透支了社会对保险的底层信任。
沈鹏三年分红5019万
互助关停后,水滴集团营收一度陷入停滞,公司开始更加重视利润指标。
与此同时,由于疫情等因素的催化,保险意识提升,加之水滴的大力度营销,保险业务逐渐弥补了空缺。
成立第十年,水滴创下了营收新高的同时,实现了大规模盈利。
2025年Q4及全年财报创下新高:全年净营收39.78亿元,同比增长43.51%。净利5.69亿元,大涨超50%。Q4最猛,单季营收破14亿元,增速翻了一倍不止。
沈鹏似乎从水滴互助的争议中走了出来。
但水滴商业逻辑出现了缺口,流量漏斗失效,靠的是最后的保险存量挖掘用户。
2025年Q4,保险收入高达13.1亿元,占比超过九成。这其中,保险技术服务收入变动剧烈,2024年四季度,水滴的该项收入仅为约180万元;2025年同期这一数字飙升至6.4亿元,单季度同比增长超350倍。
2025年,水滴全面推进“All in AI”战略,试图通过技术来强化自身的保险服务能力。
然而从费用开支看,水滴研发投入并没有明显提升。全年2.33亿开支,同比只增长了7.5%。
相比于研发,流量是更为关键的问题。水滴无法依赖自身的流量,在销售营销开支上出现了大幅度增长。
2025年,销售营销开支11.21亿,同比增长61.3%。远超营收增速和研发开支增速。
水滴依然能保持盈利,5.69亿元的净利润,连续4年盈利。但沈鹏十年前的这道题已经浮现了出来。
流量漏斗正在失效,2025年,累计有4.9亿人向水滴筹平台捐赠了总计723亿元。一年间增加了约49亿,也就是说,2025年,用户一共捐赠了49亿元,与2024年基本持平。
走过灰色地带后,互助、众筹等业务,已经很难再为沈鹏和水滴带来实质性的业务增长。
面对相对成熟的业态,沈鹏和水滴愈发重视落袋为安。2023年开始,水滴每年都进行分红。金额分别为1500万美元、730万美元、1080万美元,合计约2.3亿人民币。沈鹏本人持有22.3%的普通股,三年间光分红已经达到5019万元。
2026年,沈鹏入选胡润U40青年创业先锋,从互助风波到平台关停,水滴最终把业务落脚到了保险业务中。沈鹏依然有野心,对AI的重视勾勒了水滴未来的方向。但狂奔留下的印记,依然是水滴的束缚。成熟的保险市场,失去的流量入口,对于习惯了奔跑的沈鹏,都是一种对耐心的考验。